李纨——何似在人间

列女操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狥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孟郊

大观园的上下人都交口称颂，上至老祖宗体恤怜悯，动不动就“可怜她寡妇失业的，能有几个钱啊，我替她出了。”下至小厮兴儿“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她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虽然上上下下都同情她，尊敬她，说她是“佛”，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扮演佛祖的话，这这么能说是真正活着的生命呢？连释迦牟尼都是死后才被弟子尊为“佛”的！

曹公第一次对李纨的描述是这么的轻描淡写，很自然而然的，由黛玉初到李纨的房里行礼，介绍了李纨的身世。“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然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古代封建女性遵从的是从一而终的思想，她的命运完完全全寄托在她所嫁的那个男人和所处的家族身上。因此贾珠的死，对于李纨来说，便是彻彻底底的悲剧。寡妇门前是非多，李纨受封建思想的荼毒，于是时时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在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的琉璃世界，众人“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独李纨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第四十九回），在粉妆玉砌、灿烂绚丽的大观园里，她住的是让贾政有归农之意的稻香村，“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作者在第十七回中，刻意通过贾政对宝玉的考核，通过贾政、宝玉和几名所谓的清客，在宝玉眼中所看到的大观园轮廓展现到我们面前。其中，不乏有作者的深意。宝玉在描绘稻香村说过：“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正是这句话，引得贾政勃然大怒。正是这个人力强为之地，强烈的扭曲了自然的原本面目，正如宝玉所说，虽百般精致而终不相宜。正如，李纨虽然受到上上下下称颂，不落一丝闲言，贾母、王熙凤等也处处维护贾府这烈火烹油封建大家的品德。可终究这种所谓的从一而终，是违反人性的一项封建制度，对女性产生了深远的恶劣影响，内中心酸只有当事人李纨自知，我们可以想象她暗自在多少个凄凉的夜晚独自垂泪。

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锈帐鸳衾！对于李纨来说，她可能少女时代所梦想的如花的灿烂年华也随着贾珠的死也一去不复返了。在人世唯一的责任和愿望就是她的儿子贾兰了，然而看似平静的内心，在每当夜阑人静的时候，又会涌起多少的波澜呢？第三十三回中贾政暴打与琪官有染的宝玉，因王夫人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这触及了李纨内心最深处的地方，多少个日日夜夜思念的人。“是啊，若是你还活着，我又何须生活的这般辛苦，夜夜独自对着冷清的罗纱帐。我何须紧紧提防那些多舌小人的目光，我何须凡事都畏首畏尾，有心却不敢言，我何须一个人孤苦的带着我们的儿子贾兰让他时时活在别人怜悯的目光下。贾珠，你可曾听到我的呼唤。”

寡妇这个词实在是个刺眼的烙印。李纨道：“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着滴下泪来，众人都道：“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三十九回）。李纨略略提了句，要是贾珠在世就好了，众人皆不自在起来。仿佛众人都是铁石心肠，仿佛李纨不是人间之物，不该有正常人所有的七情六欲，就连思念亡夫的权利都没有，思念这个词对李纨来说应该是个禁忌。好像众人拿了架云梯，众人纷纷要求李纨往上爬，而李纨自己尽管内心是那么绝望，可还是依然默默的往上爬，等到爬到云间不属于人世间的位置，他们便抽了云梯。在底下窃窃私语，表面上大家都用赞美的语言表达对身处云端的李纨的钦佩之情，另一方面，又死死的抱着云梯，不让李纨有下到人世间的机会。所以，李纨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住在云端。

对李纨这个寡妇，大家也给予了更多的同情。可能大家也注意到了，不管是在村姥姥信口开河的宴会，还是在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赏雪，不管是在荣国府元宵开夜宴，还是赏中秋宁府的夜宴上，李纨都在场。不过孤独的人，即使她身处闹世，纵居绮丽世界也掩饰不了寂寞的眼神，反而更凸显了这份冰冷的心。身处这出闹剧当中，却只能如旁观者般，冷眼看着这个美丽的舞台所上演的悲欢离合。所幸的是，在大观园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世界，她的寂寞在某些特定的时候能得到些释放。自探春雅兴大发，要组诗社，李纨变显示出从来未曾有过的热情，积极的投身于诗社的成立中，为了诗社的经费，不惜与铁面钢牙的连二奶奶进行了一番唇枪舌战，最后完全压倒连二奶奶，让她不得不出50两银子，拍岸下马先，甚至还自荐社长，担任评诗的职责。

这样的李纨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和一群天真烂漫的闺中密友一起玩耍的日子，她尘封在心底的热情仿佛也被这群如花似玉的女孩所激发出来，和她们在一起的日子能够暂时忘掉生活中的寂寞的感觉。

如果把最初的生命比成一张白纸的话，生活则是一直画笔蘸着岁月的墨水在书写生命之旅。如果把李纨在诗社的日子比成一丝丝色彩缤纷的花边的话，那么与贾兰的相依为命则可比成这张纸上最轻最淡却又布满整张纸的白色。贾兰才是她生命的中心，是她唯一的希望。

在荣国府元宵开夜宴中，有一副场景让我对贾兰印象很深。众人都在欢度元宵节，因贾政未曾请他，他便不去，后来贾政偶然想起，便差人去请，问贾兰为何不自己前往，贾兰正色答道：“因为没人通知，所以不知，就不曾来。”由于李纨特殊的身份早就了贾兰敏感的心思，这种敏感又与敏探春之敏有所不同，他的这种敏在于对对生活的自强不息，可以说是有白手起家的那种男子汉的气概，敏感而不自卑。

这就更凸显了李纨身为传统的东方母亲的那种贤良淑德、克己守人的特点。文中虽不曾具体写李纨教育儿子的方式，但我们通过贾兰的表现可以看出，李纨在教育贾兰是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才能培养出敏感而不自卑、才学横溢的贾兰。

然而她悬了一世心的贾兰也没让她失望。终于到最后“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李纨真能老来得富贵么？从此富贵荣华的度过余生，只可惜了“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关于李纨，曹公把她排在金陵十二钗第十，文中有确切的判诗。后面又画着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如冰水好空相妒，与他人作笑谈。传统的解释是这样的，李、完，谐音为李纨，兰则喻指贾兰。自贾珠死后，李纨如一弯冰水般生活，到最后还不是在死后作为后世人的美谈而已。

其实在曹公的心里李纨是个彻底的悲剧，这也是曹公写实的本意。只是在我的心里，我想李纨应该是满足的。其实在所有伟大的母亲眼里，只要儿子能够步入正轨，做母亲的便再无牵挂，即使是当儿子已修成正果，而自己本身却“昏惨惨，黄昏路近。”也许在大部分人眼里，贾兰如李纨精心培育出来的一颗壮硕的果树，当这果实正是最好时节的时候，而李纨的生命之路也到了尽头，品尝不到这美味的果实。而我却认为，李纨的心愿不像投资那么简单，只要这颗果树能茁壮的成长，她足矣。也许，她唯一的遗憾是，她不能再陪他经历后面的风风雨雨了。

李纨就好似那冬天绽放的老梅，霜晓寒姿，在最冷漠的冬天释放着淡淡的清香。而当春天来临，她便默默的抽身退让，将春的时机留给那些姹紫嫣红的其他花儿。只是观李纨的一生，好似从未为自己活着过，她顺着众人抬着的云梯一步一步的向上爬，每走一步便离人间又远了一步。直到许多年后，才有人想到，“哦，我可以不选择上云梯的，尽管他们都希望我通往云端，可是这是我的生活，选择权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