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频发，真的难以节制吗？

我是一个矿工，至今也在煤矿从事煤矿生产工作，对于矿难最初的理解是，身边的好友，和师傅、班长的牺牲。多年前，当我在生产第一线劳作时，我就在心底默默祈祷安全。可是，我看到好友的牺牲，也见到死神一次又一次和自己擦肩而过，我失去了信心，我发誓要脱离煤矿。可我也在思考，我离开了煤矿，离开了苦难，那些苦难就不存在了吗？

后来对于矿难的理解，来自于媒体频频暴光的大型矿难事故，例如陕西陈家山矿难166人遇难，黑龙江七台河矿难171人遇难，山西洪洞矿难105人遇难，辽宁阜新矿难214人遇难。前几天看到王家岭3.28发生透水事故，在获悉矿难发生的消息后，我写了这样一首诗歌《我的兄弟》：当山西王家岭煤矿矿难的消息传来\我的心头一沉\一沉，为什么一次次我都禁不起这样的伤痛\因为\我是一个矿工\我们\共有一个名字叫矿工\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在我的心底永远对他们多了一份心痛！

在获悉有115个弟兄获救的喜讯后，我也非常高兴，但在高兴之后，也要为在此矿难中遇难的兄弟祈祷、默哀！我的心情是沉重的，也要深刻反思为什么要出现这样的矿难？其实无论怎样，我觉得我们不可能在媒体得到真正的答案，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遇难人数，在煤矿干这十年来，我对此情况有所了解。前几天看到马月凤的文章《有一份爱在心底》，很受感动，这样的文字体现着爱和博爱。也如同文中所说：“劳动组织管理混乱，为了赶工期、赶进度、赶任务，领导干部带班制度不落实”，一语中的。我在评论中这样讲到，在安全与生产发生矛盾时，管理者首先想到的是生产，因为在管理者的心里认为，煤矿就是要生产，错误的管理理念和国家的法律法规不健全都脱不了干系。

记得在2004年11月28日陈家山煤矿，一次爆炸死了166人，这是公开的数据，实际死亡人数应该在这个数字之上。我曾经去过这个煤矿，也去过这个地方安全教育基地，也是要铭记那些牺牲的矿工。矿难发生后，温家宝总理去了，至今在那个矿的墙壁上还留有他挥手与含泪的影像。我觉得此次温家宝总理的出现，在当地政府官员的心里，比牺牲的矿工重要多了。其实那个事故是不该出现的，就是因为赶着建局五十周年大庆，该矿井领导为了赶产量，急着为局庆献礼，结果献出了二百矿工的生命。事故谁都不想出，但出来了就一定有原因。我看到二百个家庭的破碎，至今这种破碎，还活在那些人心中。而由于领导的错误，致使那么多矿工牺牲，居然没有一个判死刑的？！谁又能给我解释那些矿工不是冤死的？而那些撤职的官员和被判刑的领导，以后不再风光无限呢？

有些外国人是不愿意买中国的煤炭的，因为中国的煤炭是带血的。这话不假，每年煤炭行业都会发生好几起大事故，其悲惨撼动人心。那么每年死去的矿工有多少呢？官方公布的数据是，2003年6683人、2004年6027人、2005年5930人、2006年4746人。我想这个数字无法真实统计，即使像统计的几千人，也是世界遥遥领先，而美国这样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的死亡人数，小到只有几十人，连国内隐藏的零头都不到。英国煤矿每年死亡的矿工人数为几乎零。我在陕西工作过两年，了解到的情况是，发生一人，或者几人死亡，都是赔钱，不上报，上报地方政府，那么这个煤矿必然是要停产整顿，必然是更高额的罚款。地方政府呢，也有上级单位，也不愿意做出正面处理，因为它也是有责任的，也要受到上级处罚，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私了，那些矿工的家属得到二十万赔款，也会保持沉默。

矿难频发，真的难以节制吗？以现在我们国家的技术水平是完全可以做到。我感觉到中国的煤炭行业存在许多弊病，节制矿难发生的关键还是管理，也缺乏更为严厉的政策和法规。

我国的煤炭事业从建国初，到现在已经走过六十个春秋，煤炭产量有了突飞猛进，2010年国内煤炭产量将达到33亿吨左右，中国煤炭市场总体需求仍处上升态势。中国煤炭产量占世界35％，但中国的矿难死亡人数却占世界的80％。最让人痛心的还是中国煤矿百万吨死亡率竟然达到了美国的100倍、南非的30倍。这里一方面可以看到中国的煤炭产量在不断增加，另一方面是矿难事故的频发。我们付出的代价还是太过昂贵！中国煤炭行业在蓬勃发展的同时，也面临着诸多问题。那么现在面临的是什么状况呢？

一是，一些衰老煤矿面临资源枯竭，深度开采，风险日益增大，势必导致更多的矿工把自己的性命系在裤腰带上，而地方政府和企业不愿意放弃的原因也很充足，一是利益需求，失掉一个煤矿对于政府的财政就是一个缺口，二是矿工的安置问题，矿井不能关闭了事，那么多人吃饭的问题也要解决。在掌握决定权的官员心里，利益放不下，而又无能力找出新的出路，往往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继续深度开采，也会导致事故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就要进行评估，若真的没有开采价值，投入的比产出的还要多，得到的比付出还要多，就要坚决关停。

二是，某些领导的表现欲望强烈，要做到有所政绩，对上级领导有好的交代，就是多出碳、赶进度，产量就是政绩表现，在追求产量的同时，必然是忽视安全，必然是导致事故发生。例如陈家山矿难就是个例子。在我们单位曾经有一任矿长，此人脾气暴躁，心肠坚硬，他在我们单位工作的几年里，连续几年都有矿工牺牲，可以说在他手里牺牲了十几个矿工。其中有一年我们单位煤炭产量达到了建矿最高的一年，但那年牺牲的矿工也是最多的。至今无论是工人，还是中层干部提起他，无不流露着鄙视。而现在的矿长就很注重安全，结果我们矿09年实现了安全年，没有伤亡一个弟兄。矿长，是一个矿的最高领导，也是这个企业的灵魂，他的理念往往能影响一个企业的氛围，也决定一个企业命运。

三是，地方私有小煤矿泛滥，造就了一批富有煤老板的同时，也造就了无数的伤亡事故的发生。据我了解的一些煤老板，根本对井下煤矿生产不懂，他们只知道煤矿最挣钱。他们花钱雇佣一些管理人员，很多人是裙带关系，而且他们对招收的工人大都没有经过培训直接下井作业，也不进行定期培训。对安全的必要投资严重匮乏，这里有必要的设备投入，比如安全监控系统、瓦斯监控系统，瓦斯抽放系统等。这些具有技术含量的硬件投入，对矿工的安全是一道屏障。在我们这个地区，曾经小煤窑泛滥，乱采现象普遍，在一个镇里就有上百个小煤窑。这样的开采由于工艺的原始，一是全靠人挖肩抗，工人受罪受累，二是回采率底，浪费本来就很宝贵的煤炭资源。最重要的是安全难以保障，没有技术力量和安全设备的投入，结果一个煤窑发生瓦斯爆炸，牺牲了一百多人。其结局是悲惨的，整个村子都挑起了悲哀的白帆，家家户户无不传来悲哀的哭泣！

四是，技术人才匮乏，比如先进设备的引进和使用，比如管理人才和技术人的引进，都是煤炭安全生产的有力保障。现在的大学生不愿意进入煤矿工作，因为收入少，也不体面。每年我们单位都会分配一些大学生，但几年下来能留下的实在不多。现在，我们的国家什么地方需要大学生呢？新农村建设，煤矿生产等基层单位最需要具有高等学历的人才！而现状是，社会的价值趋向的扭曲和浮躁心理泛滥，例如他们宁愿去走“公务员”这个独木桥，而不愿意进入更能发挥他们知识和才智的地方。例如王家岭3.28透水事故，透水绝对不是不可能预知的。因为在建矿初期，都要对井田地质情况进行探测，如地表河流分布情况，有没有富水层，或者地下河的存在，按照规程都要进行严密的打钻探测。如果是老塘水，更是可以预知的，这都需要非常专业的知识。还有透水前也是有预兆可见的，突然来水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因为水要穿透岩层和煤层，都是有过程的。国家在这样的情况下，应该鼓励和出台政策，在需要的地方留下大学生。而在地方一些私有煤矿，人才和管理人员的匮乏更加严重。一面是井下复杂的地质环境，一面是专业素质极强的人才匮乏，必然导致事故的频发。而这种事故的频发往往是我们感知不道的，就如同微小的地震，媒体呈现在全国人民面前的事故，绝对都可称得上大“地震”。

治理矿难，首先要抓体制改革。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副局长黄毅说，“煤矿事故发生与所有制形式没有必然联系。但是，有一个现实就是目前我国煤矿事故总量的70％发生在小煤矿，而小煤矿的产量仅占全国煤矿产量的1/3。所以，要减少事故总量，就必须继续搞好小煤矿的整顿。因为煤矿规模小，生产方式落后，抗风险能力低，容易发生事故。”我看到国有资财源的私有化，导致煤老板得富有，而这些煤老板的富有，也超出我们的想象。在一些地方私有煤矿，年收入上亿，甚至几亿的大有人在。而他们的关系网很“硬”，这样的老板不仅地方政府，市政府，乃至省里都几个可靠的“关系”。他们利用国有资源赚来的钱套住国家政府官员和机构，导致监督和管理的失效，其结果是事故的频发和事故的隐藏。应该坚决地进行资源整合，进行国有企业正规化管理，大量的安全设施和技术力量投入，是安全第一道保障。资源整合必然触及一些阶层的利益，也会受阻，但为了矿工的性命得到保障，这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

其次，应该借鉴外国的先进管理经验，加强更加严厉的法律和法规制定，对出事单位法人，无论是国有企业还是私有煤老板，应该予以严惩不贷。在他们享受高薪的同时，就应该担负起保护每一个矿工生命安全的责任。若出现工亡事故，对责任人进行“毁灭性”处罚，要么判死刑，要么罚得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要他们输不起。否则就会有赌博场上得一幕幕，有机会他们就要翻本。我们曾经在一文章里看到过，其实在美国也有这样的经历，在美国60－70年代得时候，也如现在的中国，每年都会因死亡很多矿工，这迫使美国政府不得不出台更加严厉的法规，致使煤矿责任人不得不考虑后果，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今生花不了的钱，而没有必要在看来‘钱’只是数字的时候，把命搭上，或者倾家荡产。

最重要的是抓管理，节制事故的关键也是管理。至今在一些领导心里，煤矿生产伤亡再所难免。他们的理由有很多，一是作业环境的复杂。作业环境的复杂，也应该是安全的前提下让工人作业，如果以环境的复杂作为理由，则是承认了给工人提供了一个不安全的工作环境。试想在这样的环境下作业，必然为悲剧的发生埋下祸根。我所在的单位在宣传栏上，有这样一个理念，就是本质安全，什么是本质安全？本质安全是指设备、设施或技术工艺含有内在能够从根本上防止发生事故的功能。具体包括失误—安全（误操作不会导致事故发生或自动阻止误操作）、故障—安全功能（设备、工艺发生故障时还能暂时正常工作或自动转变安全状态）。本质安全，就是通过追求企业生产流程中人、物、系统、制度等诸要素的安全可靠和谐统一，使各种危害因素始终处于受控制状态，进而逐步趋近本质型、恒久型安全目标。我还有一个通俗的比喻，例如过去刮胡子时，很容易伤到皮肤，当然谁不想伤到皮肤，有时很小心也会伤到，这就说明，刮胡刀存在着隐患。现在科技进步，解决了这方面的问题，电动剃须刀就很好，不要注意什么，也能作到不伤到皮肤。我始终觉得，煤矿工人是在一种过去那种‘使用剃须刀的时代’里工作，时不时要遭受到伤害。俗话说，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在一个大事故的后面，往往是很多小事故的积累。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也就这个道理。

加强管理，是制约管理者，而不是制约直接施工的工人。说句实在话，工人都是好工人，他们也想安全，也不想‘死’。管理的目的是科学、合理组织生产，是排除安全隐患，为工人提供安全的作业环境，这里包括技术和设备的投入，只要作业环境安全了、顺畅了，你说工人不生产，干什么去？

在一些地方，政府或矿井严格控制下井人数，或者一个工作面的人数。这从另一个方面反映出领导的不自信，因为他们担心万一出了事情，势必会影响到某一级大领导的仕途，因为他要承担管理和连带责任。我们在百万吨的死亡率的问题上一直是有指标的，也就是说允许在达到一顶产量的时候，可以牺牲矿工。而我们往往是达不到目标。而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制定零伤亡指标呢？也许在制定目标的时候，觉得不可思议，不可能实现，但是压力越大，当转换为动力的时候，希望也就越大。例，有句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旦有了这样的梦想，也许自觉或不自觉地，就有了作为和行动方向。结果是必然的，哪个将军不是从士兵做起呢？有时候我觉得，领导在制定目标或计划的时候，也是经过深思的，考虑的是实际情况，也是为自己的留下一道保障，就是死一个、两个，不是有罪的，也是在心里上原谅和平衡自己，这样的代价是不可抗拒的代价。

采用‘零事故’管理理念，就是煤矿在管理合理，工作面验收合格的安全前提下，是不会有事故发生的。我在安全培训的时候，曾经接触到“零缺陷管理”理论。在我国企业最早引入“零缺陷管理”的就是海尔集团，“海尔”在世界范围的成功，与这种管理理念是分不开的。“零缺陷之父”和“伟大的管理思想家”的菲利浦·克劳斯比，在20世纪60年代初提出“零缺陷”思想，并在美国推行零缺陷运动。后来，零缺陷的思想传至日本，在日本制造业中得到了全面推广，使日本制造业的产品质量得到迅速提高，并且领先于世界水平，继而进一步扩大到工商业所有领域。

零缺陷管理简称ZD。亦称“缺点预防”，零缺陷管理的思想主张企业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来进行经营管理，生产者、工作者要努力使自己的产品、业务没有缺点，并向着高质量标准的目标而奋斗。是以抛弃“缺点难免论”，树立“无缺点”的哲学观念为指导，要求全体工作人员“从开始就正确地进行工作”，以完全消除工作缺点为目标的质量管理活动。零缺点并不是说绝对没有缺点，或缺点绝对要等于零，而是指要以“缺点等于零为最终目标，每个人都要在自己工作职责范围内努力做到无缺点。”它要求生产工作者从一开始就本着严肃认真的态度把工作做得准确无误，在生产中从产品的质量、成本与消耗、交货期等方面的要求进行合理安排，而不是依靠事后的检验来纠正。

如果我们第一次就把事情作对，那些浪费在补救工作上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就可以避免。例王家岭3.28发生透水事故，牺牲的矿工，获得重生的矿工所受到的磨难，此次救援所花费的代价，以及对于民众的心灵冲击，都是不可估计的代价！而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后，我们能说胜利吗？一些人的心里就没有愧疚吗？损害的是谁？受伤的是谁？逝者已去，伤者已伤，痛者还会痛，难道仅在此吗？我们就不能痛定思痛？总结教训，下定决心，从现在开始给矿工一个真实的安全吗？否则，明天或许就会有更加惨烈的事故再次发生啊！

有些领导还有这样的认为，事故都是工人违章引发的，可是为什么？领导有没有从自己身上的找原因呢？安全教育及定期培训落实了吗？某些单位法人考虑的是培训费，考虑的是出勤和正常的生产组织等等。我会发现这样的现象，公园里游玩的人很容易把烟头和垃圾随手抛弃，这里可能涉及人的品质，但也可能不是。例如在另一个公园，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垃圾箱，游人不必走很远，就能找到垃圾的家，我就看到这样的公园几乎没有丢垃圾的现象，或者很少有这样的现象。这就是管理的作用，而不必是三步一个警示牌。如果煤矿管理者的心思用在这方面，如果抓安全的抓安全，抓管理的抓管理，抓思想的抓思想，抓技术的抓技术，我想是不会有事故发生。

只要法规和管理的到位，煤矿安全水到渠成。矿难，是可以节制的，而且不仅是大事故的发生，甚至是零星的不可感知的事故。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