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名邦游冠山

运涛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4-16 13:13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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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行程中,太阳微笑着向我致意。

现在很多人都已经知道历史上“海内最富”的省份为山西,山西晋商最集中最鼎盛的地方是平遥、太谷和祁县。中央电视台热播的一部电视剧《乔家大院》就是描述的晋商发家史。但山西的文化中心在哪里,却不一定为外人所知,历史上有两句话称誉山西兴学之风炽盛的地方,道是“山西文风数二定,二定文风数平定”,二定是平定和定襄两个县,平定还远在定襄之上。据统计,金、元、明、清四代经科举中进士者不下一百三十一人,举人六百八十人,各类贡生达七百八十五人之多。被誉为“科名光耀无双地,冠盖洪范第一州。”

我姥爷是山西人,但自青年时期离家闯关东,就一直没有回去。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到天津上大学,天津、山西同在华北,距离并不遥远,就趁暑假去了一次山西探亲,到了三姥爷家。三姥爷、三姥姥是当地非常有名气的晋剧表演艺术家。我在他们家看到《阳泉风光》的挂历,其中一幅是“冠山古寺”,引出了老人的话题。

三姥姥说这是有讲头的,古时有个名人叫傅山先生,每天在冠山读书,这山上有一只狐狸,修炼千年,颇有道行,能幻化人形。就每晚来陪傅山先生,先生问:“你是谁家女子,为何不回家?”女子只是笑,答非所问地说:“这样习惯了。”一次,傅山先生重病卧床,女子衣不解带地照顾,并坚决要把终身许配与他,拿出修炼的一颗仙丹,让先生含在嘴里,但不可咽下去。偏先生就给咽下去了,他不知道狐狸失去仙丹,原形暴露,也就没有了性命,她只有一个要求,“埋了我。”傅山后来又娶妻生子,曾对儿子说:“你有个大妈,叫胡氏。”儿子去问母亲,母亲居然毫不知情。傅山咽了仙丹,已成半仙之体,后成了仙,升入上界。母亲与考中状元的儿子掘开傅山坟墓,只有一条狐狸的尸体,没有傅山的尸骸。三姥姥总去冠山一带演戏,常有变成人形的狐狸混在观众之中,偶尔露出粗大的尾巴才知不是人,不让演狐狸的戏,一演准出事故。

刚说完,三姥爷买菜归来,把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又给我讲了一遍。传说也是明代的乔宇在冠山刻苦读书,一日竟感动了山间的狐仙。于是狐仙变作美女,夜夜伴乔宇于寒窗孤灯之下。累了困了,狐仙就把自己炼的仙丹让乔宇含在口内,顿时神清气爽,可以秉烛达旦。不想此事让乔宇的老师看破,竟设计让乔宇咽了仙丹使狐仙现了原形还丢了性命。乔宇毕竟不同于一般的读书人,据知后来他在朝廷高居尚书之位后,还仍然感念狐仙对他的恩爱情意,居然回到冠山并在资福寺后的狐仙墓前树了一块写有“乔宇原配狐氏之墓”的墓碑,这故事虽有些妖邪气,但尤如《聊斋志异》中事,很生动,也很美好,遂成为冠山长期保留的一处传世景观。

其实傅山和乔宇都是明朝人,傅山字青主,后来成了名医,被梁羽生写入《七剑下天山》的武侠小说变身为无极派高手,乔宇则做了兵部、吏部、礼部尚书、太常寺卿,但究竟是谁与狐狸化成的美女在一起呢?舅舅与表兄弟们带我到冠山,去看一看能不能找到答案。

车从阳泉到平定五公里,山道起伏不平,进平定偶见一些老建筑,琉璃瓦的青砖门面、照壁和老屋,据此联想当初“进士第”、“大夫第”布满宽街深巷的景象。出县城向西南行四公里去冠山,公路甚狭,陡坡有四十多度,一侧为太行之青山,一侧是百余米的深谷,危崖峭立。我头一次走这里,如果步行倒未必害怕,但这是坐汽车,委实惴惴不安,山坡上梯田特别多,皆种玉米。因为平定与昔阳毗邻,在“农业学大寨”时肯定要效仿。路面忽高忽低,车子颠簸不止,忽被一条挖开的沟挡住去路,长约十多米,宽、高有一、两米,好在已到了山上,距资福寺等景点不远,就下车步行。几十米遇木牌,写着“进山坊”介绍,说原物已毁于文革之中,正打算重修三门四柱三楼的新坊,刚才拦住去路的沟大概就是了。

冠山是因为它的主峰状如戴冠,故得斯名,山高海拔一千一百二十五米六,面积约一千万平方米,其山势挺拔、雄伟、磅礴壮丽,植被茂密,树种繁多,仅医用药材就有一百六十余种,虽在盛夏,却是松苍柏翠,浓荫蔽日,尽管酷暑炎炎,这里却凉风悠悠,云拂雾抚,乍雨还晴,太阳长空高悬,山半轻烟萦绕,犹似天界神仙境地。近而见“团龙照壁”,五彩琉璃塑的二龙戏珠,透出非常浓厚的文化气息。向右攀登是佛寺,佛寺再向右有一井,井之右为“丰周亭”,亭中矗立一块大三角石,镌刻着隐居于此的傅山写的篆书摩崖石刻“丰周瓢饮”,丰周指西周都城由岐邑迁到丰邑(今陕西长安)之事,瓢饮是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的典故,其意义以勉励山上的学子,欲成大事,不一定要求丰厚的物质条件。

沿一条溪流的旧道(已经干涸)上山,扔着许多汽水瓶、啤酒瓶碎屑、塑料的橘子汁瓶、香烟盒等物,可见常有游人来,但今天没有遇见。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古松、苹果树、桃树和荆条,景色翠微,明代诗人苗蕃的一首《冠山古松》中就有过“冠山绝顶入云烟,五百苍松莫计年,风动涛声如吼泊,雨来鳞爪欲参天”这样的佳句。时至今日,古松已不足五十棵,十分可惜。又一块三角石摩崖石刻,“寻孔颜乐处”,红漆字近一尺见方,深有一寸,其上为“夫子圣迹洞”,对联为“于此寻孔颜乐处,超然得山水真机”。孔颜乐处是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之乐。进洞,左右各有一碑,一大块石头上刻着“砚池”,下有如砚之池一尺多长,底部为菱形。左面石刻有“云中坐论”之字,可见学风之盛,环境之高雅。中间尚有一洞,一边是画像,夫子峨冠博带,腰挟长剑,一弟子侍立,另一边是“修夫子洞记”。旁有“圣迹”小洞,一米见方的洞口,塑孔子和曾子、颜回像,这些都是明代嘉靖九年(1530)时任临洮太守的孙杰出资所建。出洞继续游山,又见一石,有退省居士所书勉励之词“英雄进步”,另一块石上刻着“心目豁然”“仰之弥高”,都是激励学子们效行先贤的言语,尤以明清遗迹最多。有用石头垒筑的“字纸洞”,用过的纸集中放到此处,古代没有碎纸机,在这里专门焚字烧稿,既教育学生珍惜纸张,又养成保护环境的意识。

有两个阁楼,上为文昌阁,下为吕祖庙,都是道教建筑。文昌是古代天下学校都奉祀的梓潼帝君,掌文昌府事,及人间禄籍,每年二月三日进行祭祀。

吕祖则是道教南宗纯阳祖师,本为唐朝河中府人,姓吕名喦字洞宾,号纯阳子,历游天下,自称回道人,在民间有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如黄粱美梦,如吕洞宾戏牡丹,如狗咬吕洞宾等,元朝加封为纯阳演化孚佑帝君。据说吕洞宾初遇神仙,神仙要送他礼物,传他点石成金之术,就是用手指一点,石头就能变成金子,面对如此致富的捷径,吕洞宾没有动心,问:“石头变成的金子,是否还有还原的时候?”神仙说“三千年后始还本质耳。”吕洞宾于是不学,忧道:“三千年后拿着的人岂不吃亏,我不能学。”为了这份厚道,神仙就把吕洞宾度成神仙。现在身家巨万的富人,没有借假冒伪劣之利赚钱的极其少有;生活在现在的人,没受过假冒伪劣之害的也几乎没有,所以得道成仙的就再无所闻。在戏剧中,吕洞宾自称所居之处是“俺那里地无尘,草长春,四时花发常娇嫩,更那翠屏般山色对柴门。雨滋棕叶润,露养药苗新。听野猿啼古树,看流水绕孤村。”对照此时此山风光,却也不逊于仙境,难怪在此建造吕祖庙。

有三块排成品字形的石头,称做白岩石,有傅山之子傅眉的一首五言诗刻的:但是陂陋石,唐颓总可人。风雨容磊落,烟雨渗精神。

终于到了崇古冠山书院,也就是古代大学的校址。书院兴于金,继白鹿书院、石鼓书院、应天府书院和岳麓书院四大书院之后,在冠山建起了冠山精舍,属民间私办,元代在此基础上,吕思诚奉忽必烈“先儒过化之地,名贤经化之所”立书院令,扩建为吕公书院,亦称冠山书院,是山西境内最大的官办书院,吕思诚是平定人,字仲实,泰宁元年中进士,后擢升翰林国史院检阅官及编修,拜监察御史,侍御史、集贤院侍讲学士兼国子祭酒、湖广参政、中书参知政事、左丞转御史中丞等职。有《介轩集》、《两汉通纪》、《正典举要》、《岭南集》等著作传世。他性情刚直、体察民情、秉公办事,倡导破除迷信,不畏权势,直言进谏。在任翰林院期间,是《二十四史》中的宋、辽、金三史的总裁官之一,病逝后赠齐国公,谥忠肃。

明代时任山西布政司左参的汪藻在弘治十三年立有赞颂吕左丞诗碑:“冠山山势碧崚嶒,驻节来游吊左丞。十里红尘飞不到,百年青史价先增。”其后平定又陆续建过石楼书院、名贤书院、高岭书院、槐音书院、冠山书院等。我们进入的崇古冠山书院是清嘉庆十一年(1806),奉直大夫孙裕重建。全国较著名的书院有常州的邑山书院,池州的齐山书院、曲阜的尼山书院,而“在太原,唯冠山书院显于当时”。书院坐西朝东靠山临谷建于冠山腹部,两重院,内院正面月台上有西窑五眼,居中一明两暗称崇古洞。月台下南窑三眼,中窑壁嵌集柳公权玄秘塔,五言诗石刻十六块,窑门额书“广业”。北窑三眼额书“新德”也为一明两暗。外院有窑洞一孔为书院仆役居室,外形为瓦房,内部为窑洞,冬暖夏凉。里院月台下立有明代嘉靖年间,乔尚书(乔宇)的《雪中访左丞吕公书院旧址》诗碑曰:“峻岭崇罔冒雪来,冠山遥在白云隈。松盘厚地蜿蜒出,花散诸天缥缈开。傍险欲寻归隐洞,凌高还上读书台。平生仰止乡贤意,莫遣遗踪闷草莱。”抬见砂质石坊,额题“登瀛”,古人把考中称为登瀛,进了书院就有了考中晋官的希望,背面题“云山一览”,放学可以在这里一览云中之山光水色,为蓝底金字,郭九龄所题。

“冠山雨过”是平定八景之一,据介绍云聚雨至时天界州岛成了水晶宫殿,蜃楼仙阁挂满串串珍珠垂帘,可惜今天没雨。

山上还有真武阁、仰止亭、一品石等景观,没有去一一踏访。在山上远眺狮脑山、猪头山等,曾是抗日战争时著名的百团大战的战场,内心想去,却不忍心再麻烦长辈了,因为别人不能同我一样有兴趣。

下山到资福寺,寺前有一戏台,旁有对联:传五万里人情多少风味廿二史,绘四千年物色分明俗说十三经。一“经”一“史”,透着文化氛围,是赶庙会时演出的场地,寺内有金柏,寺外有元槐,树虽无情,却有几十倍于人的寿命,也让人羡慕,多少英雄它曾目睹,多少事迹它曾经历。

花五分钱买门票进去,天王殿中,四大天王各脚踏一只小鬼,圆瞪双目,手持剑、伞、琴、塔诸法器,在动画片《大闹天宫》里见过。

诸天殿、十天殿、立佛殿还没有清理、开发。

大殿中陈列着照片,都是冠山上各种景致,以及来参观的省领导和外宾,有瑞典人、罗马尼亚人等。如果傅山、乔宇、元好问这些非马克思主义者有照片,也会在显著位置摆放么?

右侧一殿是现代女文学家、教育家石评梅事迹展览。她是平定人,与共产党人高君宇相恋,相继在二十年代去世,合葬于北京陶然亭。石评梅曾写过一篇名为《红鬃马》的小说,即以家乡冠山作为背景。小说中有这样一些细腻的描写:“……走过了石坊不远便到了庙前,匾额写着资福寺,旁边有一池清泉,碧澄见底,岩上傅青主题着‘丰周瓢饮’四字,池傍有散发古松一株,盘根错节,水乳下滴,松下缠绕着许多女萝。转过了庙后,渡一小桥是槐音书院,因久无人修理已成废墟,荆棘丛生中有石碑倒卧,父亲叹了口气,对我说这是他小时候读书之处。再上一层山峰至绝顶便到了冠山书院,我们便住在这里……”

我曾读过庐隐所写给石评梅的《祭献之辞》,知道她是一个好老师,“你死去的消息,传遍以后,没有一个认识你的人,不为你恸哭,最可怜的是你教的那群天真的小女孩们;她们叫着‘先生’不住的痛哭。她们纯洁天真的小心感到悲哀了。你装殓的时候,她们流着泪替你穿衣服,评梅!这一点应当骄傲了!这一些纯洁的天使,用她们极热烈的真诚之泪,来洗涤你在世的伤疲和劳绩,你大约可以安慰了吧!”许多人到冠山求学,她则是从冠山走出去做教师的一个,不愧于平定文风熏陶出来的人,女文学家在二十年代毕竟不是很多,而其中就有冠山文化哺育的一个,冠山幸甚。

傅山傅青主因一部《七剑下天山》的武侠小说和同名电视剧而广为人知。而平定文人中最有名气的莫过于写出“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名句的元好问了,他当然不会忘了歌咏家乡,在《乡郡杂咏诗》中赞美曰:“新堂缥缈接飞楼,云锦周遭霜树秋。若道使君无妙思,冠山移得近城头。”

平定早已不是山西文风最盛之地了,正如平遥已不是中国的金融中心一样,但平遥古城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而有幸名声仍在,平定却淹没在寂寞之中,不为世人所知。至于狐狸化成的美女究竟是喜欢傅山还是乔宇的问题,仍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