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医闹”何时休

报载，重庆一名八旬老人因右股骨骨折入院，经过治疗后骨折愈合，但右脚背部皮肤出现破损溃烂。其子女们认为，母亲的伤是医生用夹板固定股骨时将其夹烂所致，提出索赔20万元。而院方则认为，患者的脚是病人自请的陪护做热敷时烫伤的，再加上她本身患有糖尿病，引发的溃烂应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叫做糖尿病足。因此，医院主张申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但患方并不接受，而是强行把医生揪到门诊大厅，让他在公众面前向老人赔罪。一名出身中医世家的医生，曾经怀着崇高理想的医生，不堪受辱，伤心之下，该医生脱去了白大褂，选择了辞职，放弃了曾经济世救人的理想。此事震动医坛，发人深思，令人痛心。

长达十年的“医闹”愈演愈烈，医务人员为此身心交瘁、苦不堪言、度日如年。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消亡。2009年6月21日，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一位“肾积水并尿毒症”的重症患者，在做完肾经皮穿刺引流术后10小时余，因呼吸功能衰竭、心脏骤停，经抢救无效死亡。此时，死者家属想到的不是哀悼死者，让死者入土为安，灵魂得到安息，也不是询问医生病人死亡原因，而是利用“医闹”借尸闹事诈钱。他们在门诊大楼、住院大楼摆放花圈，打砸住院病房，使病人无法正常就诊，整个医院处于混乱、瘫痪的状态，监禁在院病人和医生护士，致使病人不能正常治疗，多名医护人员被打伤，受伤最重的医生被砍了6刀，被“医闹”关押的医生被逼向尸体下跪。是可忍，孰不可忍？斯文扫地、受辱被打、不堪“医闹”的该院医护人员终于在沉默中爆发。面对粗鲁无礼的患者，面对自已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医生也是人，当然也有生气、愤怒的权利。6月23日上午，南平市多家医院的数百名医护人员在市政府门前聚集强烈抗议这种“医闹”行为，要求政府出面保护医务人员的人身安全，要求有关部门严惩“医闹”凶手。这一事件立即得到了全国卫生界的高度关注，其中有许多支持声援的声音。这种对人类文明底线的挑战，是一个理性社会、法制国家所无法容忍的事件为什么却在中国的大地不断上演呢？对此问题众说纷纭，见仁见智，我愿意与大家共同探讨其中的缘由，剖析产生的原因。

首先是医务人员执业环境的恶化，而环境恶化的深层次原因是社会道德滑坡使然。在医患关系中，医生是强势，患者是弱势，这只看到问题的一面，因为强弱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互为转化的。当“医闹”成群结队围堵医院时，当患者及家属辱骂、恐吓甚至殴打医务人员时，当“医闹”向医院或医务人员开出无理的“天价”时，当舆论不分青红皂白“一边倒”时，请问，此时的医务人员是强势还是弱势？当今社会，整个社会的道德滑坡致使医患关系严重扭曲，大多数因病正常死亡的家属和一些患者打着“维权”与“悲情”的旗号，不是通过正常的途径求得问题的解决，而是不惜动用野蛮手段，甚者动用黑社会，让医疗纠纷故意引发为群体性事件，在医院“大闹天宫”，干扰医院正常的医疗秩序，导致医院被砸、院长遭攻、医务人员被打、医生被杀的事件屡屡发生。“医闹”的结果，医务人员的人格被任意侮辱，尊严被肆意践踏，而“医闹”却战无不胜，医院也成了任人宰割随意赔钱的场所。流风所及，长达十年的“医闹”遍及全国各地，几乎无一医院幸免，其疯狂猖獗的程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仿佛“文革”中对待“臭老九”知识分子的历史的悲剧又以“医闹”这种特殊的形式死灰复燃，这都是一件件让人多么痛心和恐惧的事实，真是让人触目惊心，我们的所闻所见难道还少吗？医务人员的心在颤栗、在流泪，感到了真正的悲哀啊！许多人困惑，莫非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医难”！

面对这种状况，全国各医院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他们首先是加强自身的建设，从医院内涵建设入手：以人为本，以病人为中心，提高医疗质量，进行医德教育与考核，纠正不良风气，加强医患沟通，健全内部沟通调解机制和内部管理机制，完善医院投诉管理等等……虽然医院本身作了大量的工作，医疗质量有了提高，医德医风有明显改善，病人满意度有了明显提高……所有这些做法并未遏制住“医闹”的日益猖獗，“医闹”仍然日甚一日。在“医闹”阴影的笼罩下，这样的日子，若有真诚的朋友问：您过得还好吗？他们肯定无言以对。

许多医院在“医闹”压力下实行筑牢堤坝的战略未见奏效的情况下，他们只好奋起自救，保身卫院。君不见，有医生带着钢盔上班，有个别还请来保镖进行保护，他们如芒刺在背、战战兢兢地工作着。同时，医院本身也采取了各种措施，他们聘请了保安，与公安派出所共同制定了应急处置预案，我们这一地区许多医院还自己组织了“防暴队”，购置了防暴器械，这些平时斯文的医务人员只好暂时“投笔从戎”，练武防身，以备不时之须。尽管有这些措施，但面对成群结队、气势汹汹的“医闹”，仍然显得弱不禁风，势单力薄。

中国用占世界2％的卫生总费用，解决了占世界总人口22％国民的健康问题，还抗击了来势汹汹的疫情。不说远的，就说前几年一种人类从没有见过的疫病——传染性非典型肺炎悄然肆虐神州大地，突如其来的疫情使国人惶恐不安，谈病色变，是无私无畏、勇于奉献的全国医务人员迎难而上，奋起抗击，有的还牺牲在抗击“非典”的工作岗位上，才制止了“非典”疫情的蔓延，避免了一场浩劫。之后的手足口病、禽流感、四川汶川大地震医疗紧急救援，以及现在的甲型流感的防治，无不体现了医务人员的高尚的医德、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奉献精神，他们用自己的青春热血甚至生命谱写了一曲曲可歌可泣的壮歌。面对疫情和困难，这些医务人员，他们退缩过吗？没有！他们害怕过吗？没有！而如今他们面对着这些怀疑的目光、冷漠的心态、粗鄙的行为……他们真的是退缩了，害怕了；生气了，愤怒了；失望了，离去了。甚至还有人选择自杀这种令人震惊的行为。

2008年4月，成都24岁的女医生梁静在各种压力下走投无路，竟然选择了自杀，在医院抢救了14天后，最终离我们而去。她在日记中悲观失望地写道：“每个学医的学员和每个医务工作者都苦，可是有几位病人能体谅。每位病人的情绪我们易懂，又有几位病人懂得我们……真的好累啊！累了心！泪了心！”她的日记中的这些话使我心中犹如平静的湖水被激荡得如潮涌起，一股湿意早己浸满眼眶，让我泪光闪闪。要知道，这份泪光，这份怆然的情怀，作为全国600万的医护人员的同道同仁都会感同身受，深怀悼念与惋惜之情！

是啊！在那深邃的病房之中，藏着许多关于医护人员的隐秘与疼痛，其中辛苦，“又有几位病人懂得我们”。恰恰是病人的怀疑、冷漠、粗鄙、不文明等丑陋的社会现象，让梁静这颗脆弱的心不堪重负，最终吞噬了她年轻的生命。如果是救死扶伤，再苦再累也心甘。可以想见的是，假如梁静的良苦用心被病人误解，却又无从辨解；假如她的医德医术被无端质疑，却又难以表白。于是她惟有伤心。现实生活呼唤真诚。假如病人能对梁静真诚相待，假如梁静能再坚强些，假如……有太多的假如，但愿梁静的死能唤醒普天之下人们一颗颗真诚之心，让医患关系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变得平等和谐，共同来应对我们的敌人——疾病，这才是医患之间的共同目标。如果医方以处处设防、过度防卫来求得安宁，这对于患方来说，绝非幸事。他们应当是同一条战壕里肝胆相照的亲密的战友，同心协力来战胜疾病，这才是医方之幸，患方之福。

其次，我国医疗的体制机制的不健全造就了执业困境。同时，政府的政策偏颇以及被“虚高药价”连累所产生的“看病贵”与“看病难”使医院及医务人员成了公众发泄不满的对象，从而给了“医闹”有机可乘。报载，“3月6日，全国政协委员、卫生部副部长黄洁夫表示，目前热议的公立医院试点改革，是要对30年来公立医院形成的“趋利”体制进行彻底改变的大手术。”提出“如何实现公立医院公益性的回归呢？”这一话题（3月8日《福建卫生报》）。怎么公立医院还要实现公益性回归这一令人值得困惑的问题，这不能不联想到近30年来国家重教育轻卫生的政策。在这一政策的影响下，医疗资源倾斜大中城市，造成分配不公；各级政府缩减或取消了对卫生经费的投入，特别是医院的政府财政投入，不由分说无端地把医院抛向了激烈的市场竞争，促其公立医院趋利化，或强行把医院进行“股份改制”，让其自生自灭。就象黄洁夫副部长所言，“现在不一样了，医生面对病人，除了看病，还要考虑经济问题。”在社会公益性与市场营利性的夹缝中，医务人员“从鸡叫做到鬼叫”在为患者提供“质优价廉”的同时，还要考虑经营创收，生存发展的问题。先图生存而后求发展也形成了各个医院的共识，医院被迫走上了趋利化的道路，医务人员不得不为生存而拼搏，这又是谁之过呢？30年后的今天，医院已经成为从过去的“以病人为中心”转到了“以效益为中心”，变成了结构性的矛盾，现在来谈医院改革，回归公益性，当然变得任重而道远。由此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日趋紧张的医患关系，日益增多的医疗纠纷，医院的整体形象每况愈下，以及医务人员形象的持续下降，这些都给“医闹”以可乘之机。有人说，这是政府的政策偏颇造成的结果，不是没有道理。这也许就是我们常说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吧。当突如其来的“非典”肆虐之时，当医保、农保、居民医疗保险这些保障措施惠及民众时，医疗卫生系统暴露出来了许多问题才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才有了现在公立医院公益性的回归、公立医院的改革、公共卫生的建设，才有了“医院管理年”与“医疗质量万里行”等等。这应验了中国的一句俗语：“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第三，政府对医患纠纷调处不力造成“医闹”愈演愈烈。各级卫生主管部门对医患纠纷疲于应付，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各级政府及相关部门不作为或不甚作为，仿佛成了看客，作壁上观，熟视无睹，任其“医闹”在全国泛滥成灾，让600万的医护人员的人身安全时时受到威胁，仿佛成了惊弓之鸟，提心吊胆地工作。当福建省南平市第一医院发生“医闹”时，连公安人员在场都无力制止这种暴力行为时，真的让医务人员感到寒心。令人欣慰的是，福建省吸取了南平市第一医院“医闹”的教训，在全省开展了创建“平安医院”活动。据悉，2009年该省将247家县及县以上医院全部列为治安重点保卫单位，53％的二级以上医院设立了警务室，64％的医院设立了医患纠纷调解室。今年要确保全省95％的县及县以上医院达到“平安医院”的标准（4月6日《健康报》）。漳州市还成立了由市综治办、司法局、卫生局等部门组成依法独立受理和调解发生医疗纠纷的医患纠纷调解中心和理赔中心，为医患双方在现有法律政策框架下增加了一条柔性解决纠纷的新途径（4月5日《福建卫生报》）。应当说，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医院需要自律，更要维权；医生需要关爱、需要尊重、更需要勇敢地捍卫自已的尊严。医患纠纷只要在理性、合理合法的范围内解决，医务人员都会表示欢迎的。

第四，个别不负责任的媒体推波助澜，助长了“医闹”的气焰。我曾经写过一篇《记者一小步，民主一大步》，对报道医院负面影响感兴趣的记者虽非经典箴言，或有启示作用，不妨一读。只要客观公正的报道，不助长“医闹”的气焰，不造成医务人员的身心交瘁，不成为像梁静此类人自杀的帮凶，所有对医院诚意的批评、曝光，能促进医院的进步，有利于医院及医务人员更好地为人民的健康服务，医院怎么会有不虑心接受的理由。有人将医疗卫生界用了“功德无量，怨声载道；天天做好事，很少人知道”以及“医护忙死，病人怨死”两句话予以通俗的概括。作为“妙手著文章，铁肩担道义”的记者，应当在医患之间搭起一座相互沟通的桥梁，以敏锐的目光和独特的视角关注医疗卫生改革、关注医患关系、关注医务人员的酸甜苦辣、关注人民群众的健康需求，赞美高尚无私，抨击麻木冷漠，特别要彰显做了大量好事、善事的医务人员，让全社会知道并公平善待他们，促进医患之间的和谐。若如是，则善莫大焉！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作为医改的主力军，医务人员的工作环境以及身心健康直接关系到医疗质量的提高，医疗安全的保障，医疗改革的推进和社会和谐的促进。如果他们能够得到充分的尊重，健康得到保障，又拥有脚下自由生长的土地，拥有头上自由开放的蓝天，他们不竭的力量源泉一定会向病人释放出自已生命的全部热情，把毕生奉献给一个充满身心痛苦、等待帮助和拯救的群体。因此，我曾经写过一首诗，表达了我的心声，也应当是医务人员共同的心声，题目是《深深地拉着您的手》：

——谨以此文献给医患同志

深深地拉着您的手，

线管连在您的床头。

妻子痛苦求助的眼神，

泪水涟涟，

肝肠寸断，

而您无路可走。

深深地拉着您的手，

一种无助让我低头。

绝望海洋中的一根稻草，

力不从心，

回天乏术，

死神就在门口。

深深地拉着您的手，

“医闹”纠纷让我忧愁。

共同面对猖狂的病魔，

需要尊重，

需要理解，

怀疑的目光让我颤抖。

深深地拉着您的手，

一种责任涌上心头。

心中的理想抱负，

救死扶伤，

人道主义，

死神何时能驱走？

深深地拉着您的手，

望着你闪亮的明眸。

尽心尽责尽全力，

健康所系，

生命相托，

希望就在前头。

但愿医院的上空是一片清朗的天空，医院的大地是一块清静之地，让医务人员抖落一身的包袱，心无旁骛专心致意地救死扶伤……

现在该是全社会共同给“医闹”的棺椁上钉颗大钉子的时候了！

全国600万的医务人员深深地期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