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开历史倒车了吗？

昨晚一篇博文，颇有感触。那篇博文是谈刘邦的大度，说刘邦被吕后戴了绿帽子还能容忍，其中谈到一句话，说“项羽开历史的倒车”。当然这种说法不是这篇博文提出的，他这篇文章也不是在论述这个问题。我只是由此发了感慨。依稀记得这句话是在文革中“批儒评法”时提得最响，没有想到现在还被历史学家沿用。

项羽真的开了历史倒车吗？答曰没有。理由如下：

说项羽开历史倒车的人的主要理由是，和刘邦相比，项羽实行的是分封制，而刘邦实行的是郡县制。但事实上，二人的政治理想是相同的。刘邦青年时，看到秦始皇说，“大丈夫生当如此。”而项羽则说，“彼可取而代也。”可见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是想当皇帝，所以政治理想相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作法也基本相同。

项羽确实是搞了分封，但刘邦也搞了分封。

我们先看项羽。

在反秦刚刚开始的时候，项羽的叔父项梁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就找了一个放羊的小孩，说是楚国的后代，“尊”为怀王，这实际是项梁为自己铺下的政治台阶。所以后来项羽杀掉宋义，自已作了代理上将军，后又杀了“义帝”，自己做了西楚霸王，这是沿着当时的历史逻辑发展的。他之所以没有自称皇帝，不是他不想作，是历史没有给他机会，因为当时人心未附，一下子解除诸王的兵权是不可能的。但是做为一个历史人物，他还是具备中国政治文化的最基本素质的。请看他要自立为王的时候做的说的都很巧妙，“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之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可见项羽当时的政策是得到大家拥护的。但这并不意味着项羽就真心实意完全放心地把蛋糕切给大家。他在收买人心的同时，也在对异已力量采取了限制的策略。这些异己首先是刘邦。“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他立了刘邦为汉王，同时又用秦朝的降将章邯等三分关中之地，来限制刘邦的发展。另有一个齐王田荣，因为当初田荣曾与项梁过不去，所以在分封时削去了他很大一块地盘。暂不管他的策略是否得当，但至少可以看出他的警惕之心还是有的。虽然“卧榻之旁，岂容他鼾睡”是赵匡胤才说出来的话，但掌权者对异己力量这种天然的警觉，或者说掌权者对权力这种天然的欲望是中国的任何政治家都有的天然素质。所以项羽的分封只能看作暂时的手段，有春秋战国的教训在前，有秦始皇创立的郡县制在后，项羽不会希望自己分封的王一个个都成为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力量，至少，恢复西周的分封制不是他的政治向往，史书上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

再看他对于战国时期诸国之后的王的态度。战国诸国，赵魏燕齐这四个战国诸君之后的王是怎么立起来的，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诸候并起”。陈馀在给章邯的劝降信中说，“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还有刘刘邦起事时也说，“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高祖本纪》也记载“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可见，趁着陈胜揭竿而起之机，诸侯之后纷纷复辟是真实存在的。再是项羽自己说的，“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假立”，显然是有中央命令的。但那个时候的“假立”的命令不是“霸王”，而是怀王，实际上是他的叔父项梁。两者结合起来，历史事实可能是“诸侯并起”，觉得自己力量不够，才去又找了项梁做靠山。项羽要分天下了，对这些王怎么办？项羽分封是论功行赏的，这些王在灭秦这件大事上，并没有功劳可言，但当时又没有办法削除他们，于是就采取了削弱的办法。“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徙赵王歇为代王”。“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让他们挪挪地方，缩小些地盘，必要的时候就会消灭他们。相反却不会有丝毫“存断续绝”的意思。

我们再看刘邦，在当时情况下，刘邦也不能不采取封王的手段来收买人心。刘邦得天下之后，曾让君臣畅所欲言，比较他和项羽的长短。高起王陵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他们说刘邦的傲慢和项羽的妇人之仁扯平，但刘邦比项羽大方，敢于给部下地盘。其实刘邦并不那么大方，也不想“与天下同利”。韩信攻下齐国，要做假齐王，刘邦本不情愿，但为了稳住韩信，就封他做了真正的齐王。刘邦最困难的时候，曾与张良有一段对话：（刘邦）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可见当时的封王，不但是有效而且是必行的策略。不能“与人共天下”，就没有人给你卖命。任何历史都不是理念的历史，而是功利的历史，这是铁定的事实。

所以分封制无论对刘邦还是项羽来说，都是当时必然要采取的策略。二人不同的是，刘邦同时采用郡县制，有效地抑制了诸王的发展。汉初，刘邦主要对付的是异姓王，削了韩信之后，把儿子刘肥封在那里，开始大封同姓王。大封同姓王，大封子孙，是为了对抗异姓王，这实际上也是对周朝制度的承袭。不过同姓王也会产生同样的问题，周朝天子尾大不掉形成春秋战国，汉朝景帝时也酿成七王之乱。汉武帝推行“推恩令”让同姓王再也无法崛起，但后来汉唐的藩镇同样捣乱了天下。所以天下的稳定制度并不是唯一重要的因素。

所以项羽并不是要开历史的倒车。他的失败也主要是性格因素，残忍，多疑，短浅，一切都靠武力征服。一句话，不是领袖的材料，没有刘邦的政治智慧。

所以“项羽开历史的倒车”只是个假命题。这个假命题是在一个特定时代产生的。从后人的角度说，我们沿着二十四史看过来，似乎洞悉了历史的发展方向；但对于处特定时代的历史人物来说，他们只能采取非常现实的手段来发展自己。这个道理到现在也一样。

历史是不能假设的，但历史从来都有遗憾。在中国的政治文化中，要取得成功，必须能够“与人共天下”，就像当时的刘邦项羽。但要保持自己的最大利益就必须不与人共天下，就像后来的刘邦把一切权力都集中在他们家里，形成“私天下”。所以中国的历史教科书上的几乎每一朝每一代每一章每一节，都把加强中央集权制作为历史的进步来颂扬。所以项羽的权力稍稍有所放松，就被看作开历史的倒车。看来中国的历史只能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了。殊不知，社会只有有了均衡的力量，才可能形成契约，从而带来相对持久的稳定。现在回顾历史，才知道刚刚经过战国的项羽也并不想把权力稍稍分散，他只是没有有效地集中而已。从世界发展的角度来看，中国历史和文化决定着人从来都没有机会认识和认同别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