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的女人

对门的女人，文静谦和，温柔似水。第一眼看见她，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位如黛玉般可人的女子和村里人描绘的泼妇形象联系起来：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虐待丈夫前妻生的儿子，还死赖在咱们村子不走，都再嫁了两次了，真是不知道什么叫丢人。

对门的女人，每天早早起床，收拾院子，生火做饭，送女儿上学，路上碰见熟人，她微微一笑，低头而过。女人不喜欢串门子，一般都呆在家里，从不说东道西，无事生非。她的丈夫长年在外打工，平时家里就她和女儿两个人。她的女儿很乖巧，长得也很漂亮，是班里的优等生，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家里的半面墙壁全是女儿获得的各种奖状。女人以此为荣，每次谈到女儿的学习成绩时，脸上便露出不加掩饰的笑容。据女人说，她的女儿考试如果没有拿到满分，绝不敢回来见她，即使是班里第一名也不行。

女人说，她这辈子就吃了没本事的亏了，无论如何她不会让她的女儿重蹈覆辙。女人高中毕业，她知道没有知识在当今社会很难立足，因此她对女儿要求很严，甚至达到苛刻的地步。七八岁正是爱疯爱玩的年龄，可是，小女孩却懂事、听话，学习上从不让女人操心。当女人不在家时，小女孩放学回家，自己热点剩饭吃，然后便一个人呆在家里开始复习学过的功课。她从不敢钻女人的空子，趁女人不在时擅自离家在外面疯玩。

小女孩很少去奶奶家，即便女人不在没饭吃时，她也从不去。因为，奶奶不喜欢她。老太太骂小女孩是拖油瓶，将来长大后会和她妈是一个德性，女孩不是很明白奶奶的话，但是她知道这决不是赞美之词，所以她也不喜欢奶奶。

女人以前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是她在外面打工时认识的一个人。女人未曾料想，婚后没几个月，她的老公便喜新厌旧，另有新欢，完全不顾女人的感受以及尚在腹中的女儿，要求女人离婚。女人试图用哀求和眼泪留住男人的心，可是，最终还是于事无补，男人心意已定，说他什么也不要，只要女人同意离婚就行。离婚时，女儿只有几个月大，判给了女人。

第二次，也就是小女孩5岁左右时，女人经人介绍嫁到了我们村。男方家也有小孩，是个男孩。女人知道建立一个家庭不容易，但是摧毁一个家庭轻而易举，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因此，对这次婚姻女人倍加珍惜，女人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女人视男孩为已出，以女人的天性，用心呵呼着这个缺乏母爱的小家伙。虽然女人的女儿比男孩小几岁，但是如果两个小孩发生争执，女人肯定是收拾自己的孩子，让女儿给哥哥道歉。她希望她的爱心和真诚能够换来家庭的长治久安，给两个缺乏爱的娃娃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女人的婆婆是村里有名的泼妇，她看女人左右不顺眼。在她看来，女人的所作所为，绝对是另有企图，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只不过是为了霸占他们家的钱财而已。因此，她给孙子出主意，教唆孙子气女人，找女人的茬，打女人带来的孩子。女人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婆婆的质问和责备。

自从小男孩的母亲离家出走后，一直是老太太照顾着小男孩，小男孩觉得只有老太太是最疼他的，所以他对奶奶的话信以为真，完全接受。后妈都是坏蛋，小男孩觉得奶奶的话是至理名言。他听从奶奶的话气女人，经常把衣服弄得脏兮兮、乱糟糟的；女人要是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他端着饭碗四处让人看；稍有不顺心，对小妹妹便是拳脚相加。女人忍让着，她认为爱心可以感动一切。

最后，女人还是失望了。女人身体不好，常年喝药，喝的全是中药。小男孩很反感闻到中药味，就像他反感受后妈一样。一天，刚挨完老师训的他，心情很是烦闷，回到家后，刺鼻的中药味无疑是火上浇油。男孩一脚踢飞中药罐，中药溅得女人一脸一身。“你怎么能这样，这是妈的药。”女人斥责道，“你是谁的妈，我才不要你这个狐狸精当妈呢！”，男孩大喊道，顺势推了女人一把。女人没有想到男孩会这么骂她，她举起手，一巴掌打在男孩脸上。男孩哇哇大哭。

闻讯而来的婆婆，看到宝贝孙子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她怒不可遏，手指着女人破口大骂，“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你竟然敢打我孙子，老娘我跟你拼了”，老太太和女人撕扯起来，用头撞女人。邻居们挤了一院子，欣赏着这场家庭闹剧。一些年龄大一点的老太太窃窃私语，纷纷指责女人，说女人不象话，越来越上天了，竟然还敢和婆婆吵架。得到同情支持的婆婆更是觉得自己有理，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女人的诸多不是。

没过几天，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是婆婆叫回来的，这个女人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她。女人只是觉得有点蹊跷，但也没多想，毕竟丈夫回来了是件快乐的事。看到丈夫，女人百感交集，正想给丈夫倾诉自己的委屈，没曾料到丈夫一抬手先给女人了一巴掌，女人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我没在家，你不但虐待我儿子，竟然还敢欺负我妈，你不想过了是不是？”，男人咆哮道。女人试图给男人解释，但是男人后面的话击碎了女人所有的梦想。“人说后妈没有好东西，我还不信，没想到你也是那种人，我错看你了”。女人不再解释，她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男人是有名的孝子，更何况男人说他的朋友也是这么给他说的。泪水无声地从女人脸上滑落。

男人在家呆了一段时日，女人竭尽所能讨好男人，缓解紧张的气氛。她想男人是气糊涂了，也许，过些日子男人会理解她的苦衷。遗憾的是，女人的善良和隐忍并没有换来男人的理解和同情。男人找茬和女人生气，他的儿子更是肆无忌惮，有恃无恐，对女人变本加厉，想着法子惹女人生气，然后再找爸爸和女人算账。女人和她的寄人篱下的女儿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地度日。

女人极力挽救这次婚姻，她不想让女儿再受伤害，女儿已经改了一次姓了，她不想把她的过错转嫁到女儿身上，女儿是无辜的。女儿曾经对她说过，班里的同学笑话她，说她是有爸生没爸养，跟着母亲乱改嫁，一个爸一个姓，走到哪改到哪。为此，女人偷偷地哭过好几回。

晚上，女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理不清头绪，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女人出门，常会看见一些好事者在一起神神秘秘地说着什么，但当她们看见她时，便很快四散离开。女人心里明白，她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于是，女人轻易不再出门。

男人依然对女人不理不睬。女人的退让更让男人觉得是女人做了亏心事，自知理亏，故意做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以博得男人的恻隐之心。男人心想，这种女人太可怕了，外表柔弱而内心狠毒。女人不是傻子，她深知她的第二次婚姻已经岌岌可危了，恐怕维持不了多久。虽然她一直在试图挽救。

过了一段日子，男人突然回家了，说是要盖房子。女人很是高兴。也许，丈夫回心转意了，幸福的日子快开头了，女人这么想。记得男人曾经说过盖了房子后，他就不再出去了，在家陪女人和孩子。女人深信不疑，快乐地忙碌着，心中荡漾着幸福的涟漪。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03年腊月，女人家的房子在阵阵鞭炮声中拔地而起。小村人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欢快气氛中。忽然，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霎那间传遍了街头巷尾：女人离婚了！这个女人不是好东西，我们早就看出来他们俩过不长久，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半就离了。一些自认为有先见之明的人如是说。

女人带着女儿又一次回到娘家。半年之后，又有消息说，女人要嫁到隔壁的张家。村里人都知道，张家是村里有名的贫困户，弟兄四个只有老大、老二两个成家了，而且娶的都是离过婚的女人，其它两个都是光棍汉，女人要嫁的是老四。

有人说，女人是闷葫芦，心中有数。她看到我们村子开发了，不但不需要下地而且生活还有保障（每个月都发几百块钱生活费），所以非要嫁到我们村。也有人说，女人是不甘心，她要让她的婆婆看看，她要在这个村好好地活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女人毫不理会。

女人开始和张家老四见面，商量结婚的事。女人第二次婚姻嫁给的那个男人扬言说，女人嫁到哪他都不会过问，但如果女人胆敢嫁到我们村，他就打断女人的腿。女人并没有被吓倒，依然我行我素，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或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女人已经麻木了。或许，女人没有被男人的话吓倒，她要和命运搏一搏，看男人能把她怎么样。总之，女人没把它当回事。

简单的婚礼之后，女人成了张家老四的媳妇。张家老四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心眼，比较木讷。女人骂他，他从来不还口，女人让干啥他就干啥，只要女人高兴就行。张家没房子，女人一家便和张家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张家老太太，虽然能耐不大，但同样瞧不起女人。尤其是讨厌女人带来的女儿。女人很是窝火，她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有一院属于自己的房子。

女人的诚恳和执着，打动了亲戚朋友，大家凑钱让女人盖房子。女人感动得真掉眼泪。张家的庄基地，就在我们家对门。女人和张家老四起早贪黑地忙着盖房子，小女孩有时也在旁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小女孩又一次改姓姓张，在村小学读书。老师看见小女孩回来了，从内心深处高兴。老师以前曾担心小女孩的学习会因家庭变故而担误，没想到小女孩又回来读书了。“这是一棵好苗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老师说。

房子盖起来了，是三间两层。一楼装修了，二楼由于缺钱，暂时还没安门窗。女人一家便住在一楼。安顿好家里的事后，张家老四出门找活去了。每个月，张家老四都会给女人寄回一千块钱，让女人料理家里的事。至于钱是怎么花的，张家老四从不过问，一切女人说了算。

张家老四的真诚感动了女人，也感动了女人的孩子，小女孩开口亲切地叫张家老四“爸爸”。有时候，甚至坐在张家老四的腿上撒娇，女人笑骂女儿“没家教”。但是转过身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女人觉得应该给张家生个一男半女，否则总觉得欠了张家老四的。这个，女人没给张家老四说过，张家老四也从未要求过女人给他生个小孩。他仍旧乐呵呵地，满足地看着女人和她的女儿，他觉得能娶到女人已是他前生修来的福分，只要女人和他好好过日子，他已经心满意足，其它的都不重要。

一天，女人告诉张家老四说她怀孕了，张家老四竟如小孩般哭起来。女人骂道：“你怎么这么笨呀”。女人身体差，妊娠反应特别强烈，吃啥吐啥，一两个月后，人已瘦得皮包骨头。吃了好多药，还是不顶事。张家老四劝说女人算了，女人说无论如何她要给老四生一个孩子。三、四个月的时候，女人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八十几斤重。老四于心不忍，强拉着女人去了医院。他告诉女人，有一个女儿就够了，他永远都不会嫌弃女人的。

村里人都说，张家老四是个傻瓜，一辈子给别人当长工，养娃娃，养老婆。张家老四听后，只是笑笑，依然疼着女人和女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