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皮埃尔·热内：法国式的幻想

当吕克·贝松的背影渐渐远去的时候，让·皮埃尔·热内走进了我们的视线。这位被评论界称为不被“好莱坞化”的电影人，无疑是继吕克·贝松之后，法国当代电影界中最具影响力的导演之一。在他的电影里我们看不到蒂姆·波顿哥特式的英伦阴霾也看不到安杰依·瓦依达充满悲伤的历史沉思，而是极具法国韵味的色彩斑斓。

一、大师的崛起

从拍摄电视广告和制作视频片段起家的让·皮埃尔·热内从来都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电影人。从第一部电影《黑店狂想曲》开始，导演就把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富有深意的黑色幽默以一种别具一格的手法展现出来。接下来的《童梦失魂夜》和《天使爱美丽》我们看到了让·皮埃尔·热内作为艺术大师的独特功力。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是因为他捕捉到了常人所不能捕捉的特质。在让·皮埃尔·热内的电影里，超现实主义的元素和法国式的黑色幽默，摆脱传统，脱离现实，营造了一个个引人入胜的超现实童话。无论是《黑点狂想曲》中宽恕与救赎世界的路易信，还是《天使爱美丽》中用自己去温暖人群的艾美丽，热内影片中的关键人物永远带有一种如孩子般的纯净气质。无论情节多么诡异，社会背景如何蹊跷，我们永远可以在影片的冷凉中触到温热，黑暗中看见光亮。

让·皮埃尔·热内1953年生于法国洛瓦省鲁昂市。热内自小就显示出对拍摄的喜爱。1962年，年仅9岁的他就利用立体照相机和手电筒为玩具拍摄动画。17岁时，他利用自己上班攒下来的积蓄买了一台摄像机。并通过自学，懂得了动画技术。在不断地练习中积累了拍摄短片的经验。

如同杜可风之于王家卫，陈天文之于侯孝贤，马克·卡罗对于热内的意义远远不是“搭档”两字就能概括的。马克的出现让热内找到了生命中的一个契机。志同道合的他们开始了长期富有创造力的合作。于是我们看到了一部集表现主义和朋克文化为一体的电影短片。该短片出人意料地摘走了法国电影最高奖——恺撒奖。而年仅28岁的热内也成为法国电影界炙手可热的人物。

二、超现实主义三部曲——那一抹油彩的色彩斑斓

1990年，热内和马克推出了他们的第一部长片《黑店狂想曲》。影片上映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传统的电影作品中，特别是现实主义的作品中，情节的展开基本以现实的可行性为基础，讲究真实性和可信性，但在让·皮埃尔·热内的电影世界里完全不是这样。在他的电影中，奇异的环境里演绎着不同寻常的故事：《黑店狂想曲》讲的是在一个不在生产粮食的社会里，黑店老板放着囤积的粮食不吃却处心积虑地把来的外人杀掉后吃肉的故事。暗黄色的颜色基调，模糊的天空，整个世界如迷雾一般，透出了一种黑暗的神秘感，使环境显得沉重，与故事中人物的狡诈和阴险相得益彰，昭示了人性的软弱与冷酷。当最基本的物质需要都不能满足生命存续都成问题的时候，人性的另一面就暴露出来了。影片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像传统电影那样，一味追求情节合理和语言新奇，而是围绕一群相貌丑陋内心善良的人展开了一场人性善与恶的较量。虽然整部影片显得黑暗、怪诞、却充满了童话的意味。被影评人称为“从新巴洛克电影走出来的异数”。

“巴洛克”是指公元1600年到1750年之間的欧洲主流艺术风格，承袭自文艺复兴末期的矫饰主义，着重强烈感情的表现。不像鼎盛期文艺复兴以前那样的严肃、含蓄。而是强调流动感、戏剧性、夸张性等特点，常采用富于动态感的造型要素，如曲线、斜线等。而所谓的“新巴洛克”电影，主张以影音结合代替语言交代故事，强调一种繁复、雕琢的美学，透過绘画、雕塑构图以及对照的灯光，结合大量“次文化”诸如广告、卡通、连环画、流行音乐与杂耍等元素，共同营造出一种让人充满惊喜、目眩神迷的视觉感官效果。在《黑店狂想曲》热内熟练地将影像、表演、音乐等元素进行了富有创意的杂糅，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对“新巴洛克电影”的突破。此外影片的构思与人物的塑造也为是影片增色不少。

最终，影片捧走了当年的恺撒奖，而热内则获得了最佳新锐导演奖。

1995年，热内推出了酝酿长达14年的《童梦失魂夜》。影片《童梦失魂夜》是运用科幻的手段编织了一个寓言——一个无所不能的科学家丧失了做梦的能力，不得不靠偷取儿童的梦境来恢复做梦的能力，然费尽心机所盗得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噩梦。影片大量运用了绿色，充满阴暗压抑的绿色，使整个环境脱离了现实，距离遥远。加上心理蒙太奇手法的运用直接而强烈地体现了超现实主义的色彩。

心理蒙太奇是超现实主义常用的表现方法，是建立与人物的心理结构及运动机制上实施的影片时空转换的一种结构性手段，其特征常常表现为以回忆﹑梦幻﹑幻想等意识行为为发生动因，从而打破影片的现实发展进程而引人以人物的心理反应，内心世界，遐想及憧憬为主导的影像表现。强调梦境，强调对快感的追求，强调无逻辑的精神状态。电影《童梦失魂夜》的开始出现在孩子梦境中的不是可口的巧克力和精美的玩具而是弯曲的柜子和椅子和不断从烟囱爬出来的圣诞老人，以及一下变老的小孩一下变小孩的老人。不着边际毫无逻辑，是典型的心理蒙太奇手法。

尽管如此，影片还是与其初衷——儿童历险励志片背道而驰。热内也因此遭到质疑。在福克斯发来邀请函的时候，心情灰暗的热内毫不犹豫地只身前往好莱坞，继续寻梦。

但事实证明，好莱坞流水线式的拍摄方法让热内英雄无用武之地。因此，热内电影所具有的那种浓厚的欧洲古典美学气息，并没有散发在《异形4》里。虽然票房不错，但刻薄的影评人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位远道而来的电影人：“欧洲导演的作者意识与好莱坞的游戏规则宛若两条平行线，恐怕永远都不会完全契合！”。最终，热内并没有像吕克·贝松那样，完成了欧美大陆之间的华丽一跳。

当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也许正是因为没完成这一跳才让热内保持着那油画般的童话色彩，和有点沉闷拖沓却深入人心的温暖调调。回到法国后的热内就像鱼儿回到水里一样，充满生机和活力。在故土的滋润下，那一抹油彩般的色彩斑斓更加绚丽了。

于是，在2001年我们看到了具有超现实主义浪漫风格的电影《天使爱美丽》。电影上映后获得全世界范围内的成功，成为当时法国票房最高的电影，并以3300万美元的票房成为历史上在美国票房最高的法国电影。

影片讲述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艾美丽是一个童年时因父母乖僻而遭隔绝的少女，但她并没有因此变得心理扭曲、过着灰暗不能逃出过去的阴霾生活，最终做出变态残忍之事。而是选择以积极热情的人生态度对待生活，并用自己方式为别人寻求幸福。

影片就像冬天的棉袄一样给人的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在浓郁的幻想色彩和奇妙的想象力之下，即使生活多么地破碎不堪人生多么地失败，我们仍能看到希望。因为我们坚信会有像艾美丽这样天使存在周围，静默地把一切污秽瞧瞧地清扫掉。在每一个晦暗的日子里，出奇地给别人一份喜悦，然后躲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天空，一点点地荡尽冷冷的色调。

在某一天终于发现，别人其实也在默默关注自己的幸福。想象中的爱情终于敲开了门，单调的时日开出了花。

于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三、《漫长的婚约》：爱情的意义

2004年，《天使爱美丽》的原班人马完成了战争爱情片《漫长的婚约》，在欧美上映后好评如潮，几乎再现了当年《天使爱美丽》上映时的盛况。在《漫长的婚约》中热内融合了喜剧和悲剧的元素，具有极富冲击的视觉效果，再加上女主角奥黛丽·多杜充满活力、激情四溢的表演，影片无论在影像上还是在思想上，都获得了巨大成功。被评论界誉为“三年来最佳法国电影“，获得了2005年法国恺撒奖12项提名，最终捧回了包括最佳女配角等5项大奖，并且获得了多个国际电影评奖的青睐，获得第77届奥斯卡提名。

《漫长的婚约》改编自塞巴斯帝安·扎普瑞佐的同名畅销小说。讲的是女主人公不辞千辛万苦寻找爱人的故事。影片花费很大笔墨描绘了一战的战地场景，用极为繁复的细节表现战斗的残酷和疯狂，以强烈的画面和声音效果烘托战争氛围。借此与前面女主人公所处的安逸的田园生活形成鲜明的对比，表现出了了身患残疾的女主角的坚定，凸显了导演对于生活美好的珍爱。我想，导演是想通过这样一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当混乱和机遇左右着人生时，是爱赋予我们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2009年，热内又推出自己的新作《尽情游戏》。影片讲述了一个弱势群体对抗强势群体的故事：巴齐尔一生不幸，一次矿场爆炸使他成为了孤儿，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又无端端被一把走火的手枪打中，一颗子弹就这样永久地留在了他的脑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致其死亡。从医院出来后，这个经常异想天开的家伙被一群拾荒者收留，这些人虽然看上去外表粗野，却个个身怀绝技，而他们居住的地方就像是阿里巴巴的洞穴一样丰富多彩。一天，当巴齐尔经过两幢雄伟的建筑时，一个似曾相识的缩写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来这里正是给他带来不幸的两家军火商的总部所在地。于是，他决定复仇。在一帮朋友的帮助下，最终如愿。

影片旨在对世界武器交易的讽刺。看似偏执却有一种让人无以复加的情感。巴齐尔只是千千万万受到武器伤害中的一个，世界上还有更多的人因为武器受到像巴齐尔这样的伤害，有的甚至更严重。我想导演是想通过这样的一部电影告诫人不要让别人为你的自私买单。不要因为有利可图就不顾别人。显示出导演对人性的关怀。

四、后记

深沉厚重的法国文化和浪漫时尚的都市气息赋予了热内电影博大精深。让电影充满浪漫色彩的同时，也承载了导演对社会的思考以及人性的关注。因此，在热内的影片中，无论情节多么地不着边际还是人物多么地荒诞不经，我们仍旧能从中找到温暖的蛛丝马迹。

颜色能带来悸动，光影能带走思想。透过影像，热内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色彩的斑斓还是一种积极向上的信仰。

有着温暖和浪漫情结的热内，并没有像迈克尔·曼那样，以一个“社会学家”的视角，抽丝剥茧地剖析人性的本质。而是借助一个个无以复加的充满诗意的童话来探寻人性的本质。在热内看来，人性本善。不管社会环境多么恶劣，总有那么一些人还执着地做最初的自己。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并不是一个空荡荡的口号而是一个亘古不变的信仰。因此，我固执地相信，不管人生多么地艰难，总会有人向我投来关注的目光。当我悲观失意的时候，总会有像艾美丽那样的天使给我带来信心和温暖。

于是，在这个充满现实的时代，我们还能从热内电影中的那一抹油彩的色彩斑斓获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