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草民
从“草民”到“公民”这段路,每个民族都走的很辛苦。也牵扯到民主和权利问题,做了“主人”的权利和义务自然是值得珍视的,文章表现了一种人文精神,“草民”之谓写的很深刻。
草民这个称呼,不知发端于何时,说是历史悠久倒是无庸置疑的。比起“贱民”来,总算是顺耳得多,其内涵也丰富得多。贱民似与“刁民”同义,前者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后者生命力强,在一些现代官家口中偶尔还时有所闻——对那些在“解决问题”中实在“难缠”的百姓,如是谓之,如此视之。
应该说,草民的称谓,倒也有雄厚的语言基础。它让人首先产生的联想就是:“草草了却”的小民。胸无大志,饮食男女而已;手无权力,我为鱼肉而已;趋利如水走下,各奔东西而已;庸庸碌碌,平平淡淡而已;软弱无能,到头来只有而已而已。对草字追根溯源一番,就会收获不小,旦凡与草结缘的词,似乎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草率、草莽、草包……越往下找,越是不对劲:草寇、沾花惹草、草菅人命,凡有草字,就让人直不起腰。而草字往百姓头上一扣,“愚昧”、“下贱”的寓意一望而知。然而,草民的含义,远远不止于此。首先,它是相对于官家而言的。历史上,官家就不能和百姓平起平坐,绝不能以同志相称,这一点,老百姓是了然于心的,在官家面前,自己也觉得短了一截,但又不甘于“被贱民”和“被刁民”,于是,心安理得的以草民自诩。这样,按道理说,草民原来是老百姓自己争取来的,而道理与现实又从来都是各行其道。孟子主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是,哪一个朝代,王法之下,老百姓不是位于最底层?只有现在,才改口叫做基层群众。而封建社会,地方官叫做父母官,取其“爱民如子”之意,官家也常常爱把“子民”挂在口中。然而,子民有谁会信以为真,敢于奢望官家会象对其儿子一样呵护自己?敢到县衙府衙去认官家为自己的亲爹?
草是可怜的,它们没有人的浇灌、打理,只能自生自灭;草是可悲的,它们居无定所、任人践踏;草是可叹的,它们是食物链的最底层,常常丧生于牛羊之口,甚至为蚜虫之食;草是下贱的,遍地都是,却本无大用,难于成才,渺小之至,匍匐在地。当然,颂扬草儿的也并非没有。“我欲醉眠芳草”、“芳草萋萋鹦鹉洲”,流传于当今的课本,“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唱响在今天的舞台。但是,在草儿们浪漫了一阵以后,不得不面对冷峻的生存现实。在古代,不知草儿们招谁惹谁了,偏要产生一个“斩草除根”的成语,令人闻之胆裂。现代城市要硬化,路边的草首当其冲的要被铲除;创卫检查,操场上的草要被连根拔掉;项目要开发,大片大片的草葬身铲车之下,这倒是理所当然的。
草,终于没有被斩尽杀绝。人类是明智的,他们明白,草一旦消失殆尽,食草动物就会遭到灭顶之灾,接下来,失去生存条件的就轮到了肉食动物。但这并不意味着,草的生存就得到了高度重视。草,多的是,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自己就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忍辱偷生的“草”,和委曲求全的“民”,何其相似乃尔,二者情投意合,其结合真可谓门当户对,妙哉“草民”之谓也。
自从“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以后,人民“当家作了主人”,从理论上说,草民这个称呼就从历史上淡出,代之而起的是两个说起来再神圣不过的字眼:人民。不过,真正的观念上的确立,恐怕不象政治理论的概括那么简单。有时的耳闻目睹,很难让人在这个问题上有“高瞻远瞩”的思想境界。
在农村,流传着“两了三难歌”,说,无论办什么手续,只要是“路子没有走对”,你就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终还是“人难见、脸难看、事难办”。在信息时代,作为接受信息的渠道,耳听未必全都是虚,而眼见为实的事实,隔三差五的与人不期而遇:一位其貌不扬的居民,到派出所去询问办理居民身份证的事宜,有好几个民警在场,该居民开口道:请问——,一语未了,但见一位民警不耐烦的手一挥,象挥走一只苍蝇。再问,对方即大光其火,一通怒骂,这位居民只好忍气吞声,知趣而退。而另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人骗走2000余元,求告无门之下,经人指点,到公安局报案。结果是,不仅因为“这类事太多”而不予立案,反而因为“自不小心”受到一通“严厉的批评教育”,唯唯诺诺的走了。每当这些时候,就令人想到“草民”这个词。
在路旁,常常可以看到一番景象,有的是完工7、8年的老项目,有的是准备开工的新项目,地上插着大幅标语:失地农民要生存!这是在讨要征地补偿。或三五起,或百拾人,此起彼伏,在地边轮番值守,或坐或站,烈日之下,寒风之中,这景象时有所见,原来是为了一口饭。每当这些时候,就令人想到“草民”这个词。
在报上,不时可以看到一些相继出现的新闻:一个在雪地旷野里即将冻死的车祸受害者,好容易等来一辆官员的座车,但官车不能让小民坐,绕行而去;强拆强迁的事时有发生,强迁方大打出手,直闹到血流人死;某人外出,归家时自己的房屋已被夷为平地。每当这些时候,就令人想到“草民”这个词。而关于“暴力执法”的报道则不时有之,颇似“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情景,每当这些时候,也不能不想到“草民”这个词。
不一而足。
草民,虽比“贱民”听起来顺耳,实质却并无多大差异,其主流是民众之中那些在温饱线上摸爬滚打、被“不屑一顾”者。因此,我时不时有些得意忘形,认为自己有幸而最终没有“落草”。但是,细思量,又大有诚惶诚恐之感。作为“国家的主人”,我除了在普选时为了完成选举任务以便按时下班、免遭饥肠辘辘之苦而“被自愿”的在选票上画圈外,尽到了多少“主人”的义务、拥有多少“主人”的权利?真要愧对“国家的主人”这一封号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还是甘居“草民”吧。所幸也不乏相似之处:不靠天,不靠地,靠的是顽强的生命力,在生活中求存,在事业中求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