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理“观感”如何变成了“指示”

两会期间，看到凤凰卫视台发的温总理的一张照片。照片中，总理—人侧立主席台上，正准备离去。而他背后却是空荡荡的，空得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想起他在3月16日的中外记者招待会上说：“我深深爱着我的国家。没有一片土地让我这样深情和激动，没有一条河流让我这样沉思和起伏。‘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将以此明志，做好今后三年的工作！”看到这里，我思绪起伏，眼眶不禁湿润了……

记得2002年3月他刚当选总理，在召开的第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他曾说过一句话：“全国2100多个县，我去过1700多个……”中外记者立即掌声雷动！温总理说得没错，他大概是跑遍中国山山水水的第一位总理吧，因为我的采访本上，实实在在地记录了他的一段往事……

记得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准确地说，是1994年4月下旬，宣传部通知我参加重要会议，会议是研究一项重要报道，会上告诉我们一位中央领导要来考察我市农村工作和小集镇建设。但是谁？到哪里？时间多长？……等等细节一概不知，只是要我们准备最好的记者和最好的摄像机待命！

4月24日一早，宣传部通知电台电视台，温家宝一行要到我市中江县考察，时间一天，记者随行出发。中江县是志愿军特级英雄黄继光的故乡，但这里地处深丘、交通不便、经济发展较为迟缓，各种条件都比较差。台里要求当天发稿、当天播出。等到下午五点、六点，仍然没有一点消息，打电话问情况，记者回答，正在召开汇报会，再等等……一直等到七点，才将新闻稿和图像资料飞车送回编辑部。记者告诉我，温家宝下乡考察与其他领导有三点不同：第一，他既要看地方上给他安排的“点”，也要随处走走、到处问问，其后者花费的时间，远远多于前者；第二，他从不作记录，记录全是秘书的事，汇报会上他只记录一串串数字；第三，他从不带记者，这次下乡随行的记者，还是新华社驻农业部常任记者。我台记者也被他的秘书挡架，好在“强龙不斗地头蛇”，记者死乞百赖，终于完成任务。现在我将这则新闻录下，立此存照，以证明这位共和国总理考察过全国80％的县，此言不假。

【新闻】1994年4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书记处书记温家宝在农业部、省市有关领导陪同下，来德阳市中江县考察农村工作和农村小集镇建设情况。上午，温家宝一行来到中江县富兴乡8村3社村主任江玉廷的家里，仔细询问他们家的生产和生活情况。并且和周围的农民拉家常，询问当地农田土址土质情况，问农民化肥供应品种是否对路？下午，他还去中江县辑庆镇小集镇建设现场，认真地向街头路边群众询问建设占用耕地情况、有什么补偿政策、大家有什么意见？在该县永太镇联丰村4社农民陈代信家中，温家宝还问他粮食够不够吃、化肥农药好不好买？群众纷纷拥上前去，向他反映，生活不错，温饱有馀，但化肥价格高了一点。温家宝还特别询问了农民负担问题，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当晚，温家宝还听取了德阳市委、中江县委领导的汇报，也谈到他一路的观感。他着重指出：农业千万不能放松，要稳定农业生产、全面发展农村经济，要十分珍惜农业用地，有计划地改造中低产田土，配合搞好农村水利设施建设。温家宝同志还特别强调省市县各级要继续抓好减轻农民负担的工作，特别要减轻困难农民的负担、为农民服务不要落实在文件上，要落实在科技、信息、农资供应等具体方面。对农村小集镇建设要坚持不占耕地和少占耕地的原则……温家宝同志在中江县住了一夜，于4月25日离开中江。

在编辑这篇稿件时，各级领导把制作室挤得满当当的，画面上出现的温家宝同志身穿黑色卡克衫，脚登一双运动鞋，笑容满面、和蔼可亲，和农民拉家常，看米柜，审看小集镇建设规划图、下到田里察看小麦条锈病……只有在听取汇报后，发表观感时，我们才发现他眉头渐渐紧锁，表情愈见严肃，此时，在场许多领导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深怕遗漏掉了什么。编完片子，一位宣传部领导突然问我：“温书记是政治局后补委员、书记处书记，你们写稿为啥不用‘指示’，要用‘观感’？”这个用词我在编稿时也早己留意到了，而且专门电话询问了在场的记者。原来温家宝讲话开头有几句说明，他说我来也是跑马观花，没条件深入下去，“指示”不敢讲，只能谈谈“观感”罢。检查图象资料的现场录音，果然有这几句话。在场领导还想说什么，我赶忙补上一句：“这篇稿子是温家宝同志秘书看过的……”这一咋唬，果然有效，领导们再也没说什么了，于是赶快送播出部，片子送到时，离正式播出只差10分钟！

本地新闻首播是7：30分，我没有时间看了。第二次播出是晚上9：30分，可我在电视机上看到的却将原稿中的“一路的观感”，改成了“重要的指示”。当时我便鬼火冒！按编播纪律，凡编审批阅通过、又制作好送播出部的新闻带，任何人都不能随便改动！那么是谁改的呢？第二天上班我问播音员、问图像编辑、问播出部值班员……“谁把总理的‘观感’改成了‘指示’？”开始大家都气鼓气胀，没好气地说：“领导嘛！”我说，审稿时领导不是都把了关的么？！”“嘿嘿，这有比那些更大的官嘛！”听到同行的回答，我一楞，我不说话了，我也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十六年前的那次采访，使我印象十分深刻，当其时也，温家宝同志的那种朴实、低调、包容……令人难以忘怀。但是在编播这条新闻的过程中，让我更难忘怀的是中国官场潜规则的深沉积弊。领导的排位、用辞、语调等等都必须被纳入刻度好的范模中，就连总理、书记的原话也要修正得符合官场用语，否则，始终通不过，即使通过了，一经不符合上级领导的味口，必须连夜改正……中国的事，难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