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旷古忧伤
正如作者所说海瑞是个忧伤的人,且不受欢迎,然而做清官的人哪有不孤独的?说心里话我们大家都喜欢这样的人,其实这个世界上我们也需要无数个像海瑞似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多了,好官就多了,老百姓对政府的意见就会少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问好作者,期待更多佳作。
前些日子,听到不少人在看了《大明王朝》后,都在总结海瑞的“教训”,大意是:“海瑞是个悲剧。为人处事,万不可像他那样,最后弄成孤家寡人!”心里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在“人际关系大国”里,国人的智商总是特别发达,对于别人的人生际遇得失,总能够得出最有价值的启示,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从来不含糊。尤其妙不可言的是,对于教材里,文件中、理论上向来所弘扬、提倡和批判、唾弃的,皆能反其意而用之。如“凡事要讲认真,不可欺上瞒下”、“凡事要是非分明,不可讳疾忌医,不可媚谗,不能习惯于做好好先生、耍滑头”之类,便常常是被反用的。这是数千年来心照不宣的“秘笈”,大概堪称举世绝伦,得个“为人处世集体诺贝尔奖”绝对没问题。
若干年前,也是在春节期间播放电视剧《海瑞》。不久我写了篇《海瑞告诉我们什么?》,说,对于历史上像海瑞这样的“失败的英雄”,更大的价值,我认为还在于制度上的启示。面对海瑞这类人的所谓个人命运的悲剧,应该更多地将思考的着眼点放在他们身处的社会政治土壤上,寻求悲剧诞生的制度根源,为新的社会变革提供历史鉴镜和精神资源。这不过是我这样的书呆子一厢情愿的自言自语罢了!有几个人愿意去思考这样的问题呢!“个人际遇”才是具有“现在时意义”的首要问题。凡事要较真,要辨是非,很少不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的,而成为“眼中钉”就难免四处碰壁,随时招致明枪暗箭的中伤。因此多数人认为,学海瑞无异于“自毁前程”,说白了就是“自杀”。对于个人前程而言,为人处世,时刻警惕中海瑞们的“毒”,眼前自然常是金光大道;但多数人如此,对于整个社会和民族来说,却是致命的病毒。易中天说:“海瑞每隔几十年都会重新热一次。”说明海瑞的背后,社会的“死结”常在,“创痛”不是一般的大。
海瑞及其时代的事,眼下成了热门话题。专家学者头头是道,各显神通,蔚为大观。虽都是抚今追昔,却让人觉得多了些娱乐的洒脱,少了份感同身受的痛切。言说中比较一致的结论有两条:体制是个问题;海瑞是个悲剧。撇开体制这个难题不论,对于海瑞个人的论述,依我看还没有人超过吴晗的分析,或者说还不如吴晗那样扎实,甚至似乎还不及海瑞同时代的晚辈梁云龙那样真懂海瑞的心。
海瑞为什么会成为悲剧?海瑞岂不知自己在官场中会变成“孤家寡人”!海瑞虽然不可能超越时代、超越个人去发现最为根源的问题——体制(恶政),但他确实不乏一个真正的思想家的敏锐,他看出了这个社会最具危害性的“病毒”,一个“千年死结”,他认为是个“万恶之源”——乡愿。这原是孔圣人提出来的:“乡愿,德之贼也。”孟子更对之大加挞伐。用吴晗的解释,乡愿就是知和行、言和行不一致的人,这种人明知是好事而不敢坚持,明知是坏事而不敢反对,遇事骑墙,甚至脚踏两只船,是非不敢明辨,一味讲调停,和稀泥。(套用今天的类别,大概就是“一切只为捞选票”的人。)海瑞在《乡愿乱德》一文中说:“善处世则必乡愿之为而已。乡愿去大奸大恶不甚远。今人不为大恶,必为乡愿,事在一时,毒流后世,乡愿之害如此!”他以为,孟子之功不在禹下,以“恶乡愿”为第一。既然看不到“恶政”的根源而以“乡愿”为“万恶之源”,“以天下为己任”的海瑞,又是绝不可能苟同于世人的“趋利避害”的,他要“正本清源”,他要“抑恶祛邪”。“较真”的另一面,不就是“打假”么?艰险可想而知。满朝都是“甘草、妇人”,这是官场的真相;“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海瑞自己生命的真相。成为“孤家寡人”又有何妨,既然血液里沸腾的是信念,肉身也只是可有可无的躯壳而已,遑论个人的利害得失!而所谓“谋略”,他是断不肯用的。
并非只有他一人才耳聪目明,而是人人都装聋作哑;人人都装糊涂时,“较真”者其实最傻。人人都装糊涂,只因浑水才可摸鱼;只因人人都装糊涂,才有那些平时稍为“较真”者,被判为“偏激”、“矫枉过正”。其实在中国,哪来什么真正的“激进主义者”!聪明或傻,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利害得失,一念之间而已。海瑞只是身体力行了与多数人不同的念想。他未尝看不到“圣人之道”、本本上的东西被人用来骗人,那么,自己的良心能骗得了么?他何尝不知道多数人的盘算是:“圣人之道”当真能换来自己的荣华富贵?讲良心当真能保自己“无灾无难到公卿”?海瑞的“千古难题”在此,大寂寞在此,大绝望在此。
显然,何以成为“孤家寡人”,是很需要分析的。一般的意思,似乎是指“多行不义”的结果。然而不妙的是,事实上许多正道直行、忠肝义胆的人也常落得这么一种结局。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话一样,理论上讲世事的规律,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吊诡的是,在某种时空下,“得道”者支持率未必就高,“失道”者得票也未必就少。起决定作用的,“人缘”而已,时势而已,或者是背后的某种交易而已,指归则全在“持票人”一己的利害得失。至于人家是“道”与“不道”,民瘼民生,有几人真正首先放在心上!远的不说,庐山上的彭德怀,是“得道”还是“失道”,是“多助”还是“寡助”?该是不言而喻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今天正在享受着历史上“殉道者”的遗产。而另一面却是,不少人一心想的却是以他们为“戒”。人是该讲点良心的!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据说这是为人者起码应有的气概。然而事实总像“鱼与熊掌”难以兼得:你爱君父(嘉靖骂海瑞“无君无父”),就不能爱真理;你爱师友,就不能爱真理;你爱领导,就不能爱真理;你爱同事,就不能爱真理……否则,你就等着成为“孤家寡人”吧。你爱真理,别人可不爱你!这世界怎么就弄成了这般状况呢?所谓宽容、谅解、退让,如果不是在明确是非的前提下,没有不成为鬼话的!
海瑞可学乎?海瑞几近圣人,没有坚贞卓绝之志,诚然是难以想望的(圣人亦非样样可学,且不说)。没有海瑞的刚毅,学他恐怕常会“画虎类猫”,学成“假道学”,反自取其辱,而况“叶公好龙”者乎!然而,他的“视民如伤”的民本思想,他的认真劲,确是吾人身上日渐消亡的品格,或者说是亟需注入的基因。有多少事,坏就坏在这里!
体制的事,是我所不懂的。我只知道,“乡愿”流传至今,似乎是什么样的好制度、好政策、好法规都敢变通,都能变通,都能搞出对策来的。海瑞的事,我也不太懂,我只知道,海瑞是宁愿成为“孤家寡人”,也不要不讲是非的团结和和谐的。而人世间,偏偏就有不论是非、不让人讲明是非的所在。——悲剧因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