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析《魔合罗》中官吏形象

雨洛儿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03-15 18:35 责任编辑:言若是诺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20850
编者按

元杂剧中的清官清吏形象,是作为元代政治腐败的一种折射而出现的,正因为有太多的贪官污吏,人们渴望政治清明,将此愿望寄托在清官上,故多出现清官的形象,尤以宋代著名的清官包拯和张鼎为著。身处社会下层的元杂剧作家用平民的眼光来审视这些清官,将历史上的清官和现实中的清官改造成自己心目中的清官。元杂剧中的清官清吏形象,在为民请命,打击强权方面是与元代现实中的清官切合的。元杂剧中的清官清吏形象与元代现实中的清官不符合的是元代清官处理政务并没有超出元代法律许可的范围,而元杂剧中的清官判案,很少引用法典,更多是利用智慧,顺乎民意,巧惩恶人,与元代现实中的清官形象有一定背离。行文顺畅,解析明确,推荐。问好洛儿。

孟汉卿的《魔合罗》虽无关汉卿的《窦娥冤》精彩动人,其社会意义却是不可小觑的。

蒙古入主中原后,将国民从上到下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个森严的等级,实行残酷的政治统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元代吏治非常黑暗,贪赃枉法的现象很是普遍。因此,有元一代的反映这种现象的公案剧创作真可谓是前仆后继。《魔合罗》是元代前期此类公案剧作品中比较成功的作品之一,它完整叙写了“起因——案发——错审——复勘——结案”这一经典勘案流程,同时作者孟汉卿在此剧中对官吏的摹写也非常出色:刻画了“昏官、贪官、灰官、清官”这四种在社会上并存的不同的官吏形象,具有典型性;也算是对元代公案剧中所有的官员形象的一个大总结。

一.贪官、昏官——河南府县令和萧令史

本剧第二折中,河南府县令一出场便明目张胆地叫嚣自己是“我做官人单爱钞,不问原被都只要,若是上司来刷卷,厅上打的鸡儿叫”,甚至给前来衙门告状的人下跪,声称“但来告的,都是衣食父母”;此处,可见对这个人物的言行刻画和关汉卿的《窦娥冤》中的桃杌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呈现了官吏的赤裸裸地贪得无厌。

此外,县令还是一个糊涂无能的昏官,整理不清案件,靠着外郎萧令史来管理司事。而萧令史,仗势欺人,因李文道曾不肯借条板凳与他而不问青红皂白,便命人将李文道拉下去打一顿。但当李文道向他竖起三个指头(给他三个银子),他厚颜无耻地再勒索了两个后,李文道不但那顿打不用挨了,所告之状也是胜券在握。萧令史草草了解个中经过后,不问人证、物证,令人严刑拷打刘玉娘,使之最终画押认罪,关入死囚牢。一年后,新任府尹复勘此案时,他阴险恶毒地威胁刘玉娘不许胡说,否则就将她打死。

在刘玉娘“认罪”后,县令和令史分赃,县令说,“恰才那人舒着手与了你几个银子”,令史答,“与了五个银子”,县令便说,“你须分与我两个”。从这段对话中,可以得出的信息是,县令和令史干这勾当已相当熟练,很有默契。

钱权交易,使得司法腐败,平民百姓有冤难伸;官吏昏庸无能且又贪得无厌。孟汉卿的《魔合罗》通过县令和令史这两个人物的描摹,展现了贪官和昏官的丑恶嘴脸,浓缩了元代社会中普遍存在的这类官员形象。

二.灰官——王府尹

如果说,白色代表着清官,黑色代表着贪官,那么介于黑白中间的广袤灰色则代表着处于贪官和清官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官员,在此,我们称之为“灰官”。就像灰色地带的广袤无边一样,灰官也是在两种极端的夹缝中广泛存在的;他们为官清廉,却并不愿与势力雄厚的贪官们为敌,说他们精明世故也好,总之不曾参与黑暗勾当、从中获利。在《魔合罗》一剧中,女真人王姓府尹便是这样的一官人。

在第三折中,他一出场便说自己任河南府尹这个官职是因为这个地方官浊吏弊,自己是“敕赐势剑金牌”,来“除邪秉正”。查看到刘玉娘药死亲夫一案时,他叫人把犯人刘玉娘带来,虽怀疑是前任官员错判了,但听犯人说没有话可说时,却并未认真核实卷宗,从中找出可疑之处,而是判了个“斩”字,将刘玉娘的悲惨命运进一步推向风口浪尖。

同时,这个府尹又是个十足的八面玲珑派人物。当张鼎和萧令史为了刘玉娘药杀亲夫一案在堂上争辩时,张鼎指出这一案件的审判有很多疑点,萧令史却反驳不干孔目的事,并且抓住张鼎话中“葫芦提”一词来转移话题,把矛头直指为张鼎是在骂府尹大人“葫芦提”。而府尹也是个聪明人,听了张鼎对这一案件的分析,也知其中必有蹊跷,但不动声色,借张鼎骂自己“葫芦提”一事,责罚他三日内须把刘玉娘这个案子查个清楚,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这一招使得实在是高,一来不会得罪衙门内的旧部人马;二来若查出此案真有冤情,不仅还了刘玉娘一个公道,还为自己在朝野争得个正直清廉的声誉;三来假如这个案子最后没查出个名目,担当罪责的是孔目张鼎,而不是自己。

想必像王府尹这样的“灰官”在元代社会不在少数,否则又怎能被剧作家搬到舞台上来演绎,以求给人们警示呢?!虽然,他们心存善意,不曾贪污受贿,却擅于钻营,不肯轻易为民出头,间接地在帮着贪官污吏们鱼肉百姓,将本就黑暗混乱的社会进一步推向万劫不复的罪恶深渊,苦难只在平民百姓中徘徊。

三.清官的楷模——六案都孔目张鼎

文学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换言之,文学是理想与现实的适度结合。孟汉卿的《魔合罗》比同时代公案杂剧的高明之处在于摒弃了鬼神的帮助(如《窦娥冤》中最终破案是借助窦娥的冤魂),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刻画了百姓心目中理想的鲜活的清官形象。剧作中的张鼎可堪是整个封建社会清官的典范,正直仁慈又聪明机智,也有官人(读书人)爱顾及面子的缺点,是《魔合罗》刻画得最为出色的人物,可圈可点。

首先,张鼎为人仁厚、细心。在第三折中一出场便抨击官吏的腐败,“为吏的扭曲作直,舞文弄法,只这一管笔上,送了多少人也呵”,更是把那些衙门内当差的形如为雄赳赳的虎狼,一心为平民百姓着想。他劝农回衙门交代差事,恰遇正被押解着往囚牢去的满身是血污的刘玉娘,看到她带着枷锁、两眼泪汪汪,就知她“必然冤枉”,因为古人曾说过,“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通过张千的引见,听完刘玉娘陈诉冤情后,答应为她去跟王府尹说说,可见,张鼎是个善良刚正而且心思缜密的人。

其次,张鼎是个机智伶俐之人。他答应替刘玉娘去和王府尹说这个冤情后,第一次去见府尹只是禀告了些公事,却并没有提及这件事。出了府尹之门见到张千后,解释说自己把这事给忘了,于是再进去和府尹说此事,他真忘了么?其实不然,这正是张鼎的聪明之处,他懂得如何顾及上司的心情,不在第一遭就把刘玉娘的冤案陈说给了,反而说自己刚出衙门听见墙外有受刑妇在声冤叫屈(其实他是进门就遇到了刘玉娘),觉得此事影响不好,“知道的是他贪生怕死,不知道的则道俺衙门中断错了公事”,给了府尹一个复勘此案对于衙门和府尹自己的声誉都很有必要的提醒,且又让上司觉得他是个很为衙门事务着想的人,从而变主动为被动。

看完刘玉娘一案的状子以后,他敏锐地提出其中有四个漏洞:第一,李德昌所携带的十锭银子下落不明;第二,不知寄信人姓什名甚;第三,所养奸夫是谁,是否审问过;第四,说是刘玉娘合毒药药杀亲夫,毒药从何处来。因此,萧令史面对这一环扣一环的疑点,也是无言以对,只好岔开话题。

在复勘此案时,更显张鼎的机智和耐心,他对刘玉娘循循诱导,启发她回想起寄信人的信息如:李德昌生意伙伴还是酒茶相知,身材是长或短、是瘦或肥,面皮是黄还是黑,是否有髭须等,但都一无所获。无意之中,和张千说到明天是七月七,这才使刘玉娘想到了那寄信人是个卖魔合罗的,还曾给过自己孩儿佛留一个魔合罗。于是,便有了张鼎煞有介事地审魔合罗这一情节,他指责魔合罗吃人间香火却无半点儿慈悲,以达到缓解当前公堂上压抑的气氛,最后,他在魔合罗的底座找到寄信人的名讳——高山。抓住魔合罗这一线索,顺藤摸瓜,把高山提来审问,在高山这得知,告知刘玉娘李德昌病困五道将军庙之前,还把这消息告诉过李德昌的堂弟赛庐医李文道。经过刘玉娘的解释,又知这李文道和刘玉娘的叔嫂关系素来不和睦,到这里,张鼎大概明了案子的作祟者就是李文道。

提审李文道是这部公案剧中最有意思,也是自能体现张鼎破案的机智聪慧的一个情节。他遣人叫来李文道为老相公夫人医病,张鼎诈说老夫人吃了李文道的药“七窍迸流鲜血”而死(与李德昌死状一样),李文道求张鼎救他一命。张鼎庠装答应,只要他舍弃老子李彦实,并照他吩咐的做。这老汉李彦实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听着自己儿子告自己,还说毒药、银子都是自己拿的,便以为是就李德昌被药死一案来审问自己,因此,把李文昌药杀兄长、谋取财物、强逼嫂嫂都抖了出来。张鼎这一招“移花接木”用的恰到好处,不露痕迹。

最后,张鼎还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从何而知?他明知药杀李德昌的不是卖魔合罗的高山后,还是叫人将高山痛打八十下,只因他塑了魔合罗。这顿打有无道理?当然是没有的。其实,张鼎要人打高山八十下,是在以对高山的责罚来掩饰自己开始错认他是下药人,这是他维护自己作为官吏的尊严的手段,也是他固执的一面的表现。

通过孟汉卿的《魔合罗》,我们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官吏形象,而且不管是贪官、昏官,还是灰官,还是清官,在一千年后的今天这个社会还是并存的。带有理想主义色彩,作为平民百姓的我们也像古人一样,希望有张鼎这样的清官来惩治县令和萧令史这样的贪官污吏;也希望有朝一日那些和王府尹类似的灰官们也能站出来,真正代表人民的利益,为百姓呼喊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