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圣韦小宝之二——“圆圆续曲”(论阿珂)
本文论述详尽,见解较为深刻,作者先论述“鹿鼎记”中,韦小宝的追求女人的最高水平等,然后对阿珂的情感经历、选择作出分析,表达了自己对阿珂的看法,读来相信能让读者对阿珂这人有所认识,从中思考、获得。整体来说,部分论述较为累赘,若能改善,本文定会更加出色。
韦小宝七个夫人中着墨最多的是阿珂,最为得之不易的也是阿珂。
阿珂长得最美。“韦小宝一见这少女,不由得心中突得一跳,胸口如被无形的铁锤重重击了一记,霎时之间唇燥舌干,目瞪口呆,心道:‘我死了,我死了!哪里来的这样美女?这美女倘若做了我老婆,小皇帝跟我换位我也不干。韦小宝死皮赖活,上天下地,枪林箭雨,刀山油锅,不管怎样,非娶了这姑娘做老婆不可。’”
金庸善写女人,小龙女、香香公主都很美,但从未用过这样的“罗敷”笔法。这不是笔墨的奢侈和浪费,而是有特殊的用意。这一笔画出了一朵带露的鲜花;同时还有一摊冒着热气儿的牛粪。韦小宝对美色的贪婪与赤裸同时被画得须眉毕现。金庸是在有意地增大二者之间的反差。阿珂之所以长得这样美,自然是因为她母亲陈圆圆的基因;韦小宝之所以这样俗入骨髓,也是受他母亲韦春芳和丽春院薰陶。
这个反差在以后的情节中被正面展开。韦小宝竟然有幸聆听了一次陈圆圆亲自演唱的吴梅村的《圆圆曲》。倘若吴梅村地下有知,非把鼻子气歪不可。这段《圆圆曲》的高妙,韦小宝虽然没能领略,却引出了一个情圣级的人物――胡逸之。
胡逸之暗恋陈圆圆。胡逸之对陈圆圆之爱是精神至上。他苦恋陈圆圆二十三年,却只是甘心作为拨花侍草的奴仆,他“别无他求,只盼早晚间偷偷见到她一眼,则已心满意足,怎……怎会有丝毫唐突佳人的举动?”他不同意韦小宝的“占有论”,于是就谆谆教导他:“小兄弟,这话不大对。你喜欢一个女子,那是要让她心里高兴,为的是她,不是为你自己。倘若她想嫁给郑公子,你就该千方百计的助她完成心愿。倘若有人要害郑公子,你为了心上人,就该全力保护郑公子,纵然送了自己性命,那也无伤大雅。”胡逸之发下宏誓:“我这一生一世,决计不会伸一根手指头碰到她一片衣角。若有虚言,便如此桌。”……
胡逸之这套高论说给韦小宝听自然是对牛弹琴。韦小宝的理论是:“我喜欢一个女子,却一定要她做老婆。”他见胡逸之发誓,自然也就激起心中的豪情。“韦小宝没有本事学他这般抓木成粉,拔出匕首,轻轻切下小几的另一角,放在几上,提起匕首,随手几剁,将那几角剁成数块,说道:‘韦小宝倘若娶不到阿珂做老婆,有如这块茶几角儿,给人切个八块,还不了手。’”韦小宝起誓,从来都要耍一点小小花样,或者暗中捣鬼,留有余地;或者口中含糊不清,这一次可是说了个真真切切,干干脆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一老一小形成鲜明对照,一个完全是情感的追求;一个完全是肉欲的占有。韦小宝占有阿珂的手段虽与云中鹤有别,但实质上也是极尽刁钻古怪,强取豪夺。
韦小宝对阿珂的强取豪夺,代表了他追求女人的最高水平。概括如下,可供世人研究:
其一、赖皮法。用韦小宝自己的话解释就是:“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今后八十年是跟你耗上了。就算是你变成了一百岁的老太婆,我若不娶你到手,仍然死不瞑目。”这一点可算得上韦小宝的最顽强的精神。韦小宝做其他事情,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其健忘程度很有些像阿Q。但在追求女人方面,韦小宝比阿Q要厉害得多。韦小宝曾经作过“小桂子”,说不定就是阿Q的曾祖先。阿Q也曾遇到过女人问题。他要与吴妈“困觉”,挨了一顿饱打,也就无可奈何,不了了之,进而就完全忘却了。而韦小宝一见阿珂,便产生强烈冲动。韦小宝说话也从来没有正经八板过,但他对阿珂却“正色”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这一生一世,便是上刀山、下油锅、千刀万剐;满门抄斩、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男盗女娼、绝子绝孙、天打雷劈、满身生一千零一个大疔疮,我也非娶你做老婆不可。”韦小宝不但是说,而且行动上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坚决。他抓住一切机会接近阿珂,越是讨厌越向前。少林寺中他演了一场“捉放曹”,把阿珂恨得牙根直痒痒;在河间府乘各种机会对阿珂动手动脚,直到扬州丽春院中的“胡天胡地”,总之他对阿珂,算是极尽了他的流氓之能事。金庸曾说韦小宝的脸皮之厚在康熙年间是数一数二的,那么他追求女人时的脸皮就更是厚上加厚。
其二、釜底抽薪法。阿珂已经爱上了郑克塽。郑克塽与韦小宝相比怎么样,韦小宝心中是十分清楚的:“他是坐拥雄兵,据地开府的郡王的堂堂公子,……何况这人相貌比自己俊雅十倍,谈吐高出百倍,年龄又比自己大得多,。武功如何虽不知道,看来就算高不上十倍,七八倍总是有的。”因而,对韦小宝来说,他要达到娶阿珂做老婆的目的,郑克塽就是他必须消除的一个障碍。这个鬼主意当然是在他心中秘而不宣:“你是一心一意,要嫁这他妈的臭贼郑公子做老婆了,我韦小宝岂肯轻易罢休?……待老子用个计策,先杀了你心中的老公,教你还没嫁成,先做了寡妇,终究还是非嫁老子不可。”他先是用呼巴音的死手去摸阿珂,造成郑对阿珂轻浮的假像;继尔又造他喝酒嫖妓的谣言,借以破坏他的形象,降低他在白衣神尼心目中的地位。他利用天地会会众、宫中侍卫和沐王府众人把郑克塽整得出乖露丑,说他嫖妓,说他强奸民女,借以破坏他在阿珂心目中的形象。直到郑克塽答应把阿珂“卖”给韦小宝为止。韦小宝这一套很带有中国的文化特色。在中国的文化里,目的总是第一位的,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韦小宝为击垮他的对手就是如此地无所不用其极。我不能比你更好,就把你整得比我更坏。这就是韦小宝式的逻辑。
其三、敲竹杠法。他敲过吴应熊,也敲郑克塽的竹杠;在云南三圣庵中,他与吴三桂达成“和平协议”之前,还乘机向陈圆圆和李自成敲了一把:“你们两个,如果亲口答允,将阿珂许了给我做老婆,我自己的老婆,岂有不救之理?”陈圆圆还算深知韦小宝者:“这小滑头若不乘火打劫,混水摸鱼,他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做了这样大官。”韦小宝何等天纵奇才,官场几番经历,敲竹杠已是架轻路熟。韦小宝深深知道,要博得阿珂的好感,单凭无赖的手段是不行的,那就必须显出一点点仗义来。自然上选之法也就是敲竹杠。他让天地会、宫廷侍卫、沐王府等众人整治郑克塽,其目的就是自己出来作个好人,一则显示自己的武功高强,二则用以要挟阿珂,让她来求自己,或者乘机出手解救,以此来向阿珂邀功卖好。当然敲竹杠的高潮还是“拜堂成亲”一节。前面作弄郑克塽以邀好阿珂,还算敲得含蓄,显出了对姑娘家的温柔。“拜堂成亲”则与勒逼郑克塽立下借银二十万两的借据一般,成了强盗行径。韦小宝固然喜欢阿珂,“拜堂成亲”也看似纯然恶作剧的行为,但韦小宝全没想到他的行为对阿珂的精神上的摧残。得不到的,宁可把它毁掉。我想即使因此毁掉了阿珂,韦小宝心里也不会留下过多的忏悔。
从韦小宝“追求”(实际应叫“掠夺”)的手段,可以看到韦小宝精神的一大部分。有人把韦小宝称作中国文化的精英,这是十分有道理的。
韦小宝对阿珂固然极端喜欢。关于男女之情,金庸崇尚用情之极,所以他在《天龙八部》中提出了“情圣”的说法。但对于韦小宝,却只能说是“色圣”。因为他并不知情为何物。他对阿珂之“爱”,实际也全在一个“色”上。他初见阿珂,那“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惊呼,是惊于阿珂的美色;他二见阿珂,“五根手指细长娇嫩,真如用白玉雕成,手背上手指尽处,有五个小小的圆涡。韦小宝心中大动,忍不住要去摸这只可爱已极的小手。”因此韦小宝对阿珂,心里眼里,除了欣赏,便是实用。这种很典型的心理特征,带有很鲜明的皇宫和妓院的文化色彩。当然,韦小宝若是懂得“情”字,那么韦小宝也就不是韦小宝了。
反过来说,阿珂又怎样呢?
如说外貌,阿珂无疑是金庸笔下最为美丽的女性。所以在金庸的15部小说中,也只有在描写阿珂时使用了“罗敷”笔法。但若论气质与精神,阿珂则极为一般。香香公主的恬淡;霍青桐的才智;夏青青的刁钻;黄蓉的灵秀;阿珂一样也没有。这倒不是责难金庸没有把阿珂写好,而实在是因为阿珂在金庸笔下被当作了“圆圆续曲”。
陈圆圆是不幸的,阿珂也是不幸的。
陈圆圆的不幸在于她生在一个不幸的时代。自古红颜薄命,倒不是她们的命中注定就“薄”,而在于她们成了别人的掠夺对象。吴三桂、李自成、崇祯三个男人都不是她主动的选择。她所能够记忆在心的,只是与他们有过一段缘份。她既没有追求,也没有力量追求。她对李自成爱得较多一些,但这种爱,只能如同梦幻,随它自醒自灭。只有一个胡逸之真正的爱她,但她又并不知道。假如她知道这一切,并且全力追求真正的幸福,那么注定将是一场更大的悲剧。
阿珂的不幸在于她生在了一个不幸的时代再加上一个不幸的家庭。她自小没有得到过爱,也没有得到过任何良好的教育。白衣神尼九难与《碧血剑》中的阿九实际上已经判若两人。经历了国恨家仇的变故,经历了个人情感的刺激,九难的内心世界已经十分阴冷。她盗去阿珂再教她武功去刺杀吴三桂,虽则事出有因,但其实手段非常毒辣。九难实为残害阿珂心灵的第一人。因此阿珂内心并不是一个明朗的世界。当然她也有着少女的纯真与追求。但她所追求的郑克塽也只是一个奶油小生,“空有一幅好皮囊,可惜腹中莽莽”,除了娇、浮、浅薄、无能与自私之外,就只是剩下了漂亮的脸蛋。郑克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阿珂的审美眼光。所以阿珂只是个悲剧人物,她自身并没有多少悲剧价值。
当然尽管阿珂对郑克塽之爱也难以谈上什么高雅,但毕竟是出于她的主观意志。而她对韦小宝却是从一开始就讨厌至极。所以阿珂最后终于跟了韦小宝,一直被某些“金学家”们所婉惜,或者干脆受到了批评。可见这是一个必须要讨论的问题。
阿珂对韦小宝的确恨之入骨。她之所以恨他,一则是因为韦小宝给了她精神上的羞辱,阿珂始而自杀,继而要杀韦小宝而后快,便是为此。但更重要的则是韦小宝是在破坏她自认为幸福的人生道路。阿珂爱情追求的眼光固然并不高雅,但她也绝不是傻子,她对郑克塽的认识在逐渐深入,失望也在逐渐增加。阿珂自身有追求,但并不强烈,质点也不清楚;她在努力,但她自身无力实现。她之所以认了李自成为父,是因为李自成能够为她提供保护。所以最后当她意识到郑克塽是那样的软弱与自私之时,她精神上也就完全失去了支点。更兼她已因有了韦小宝的身孕而受到郑克塽的猜忌,郑克塽那里,实际已再无她阿珂的存身之处。她对郑克塽之爱的“皮”已不存在,那么对韦小宝之恨的“毛”也就自然无所依托。相反对韦小宝的不顾一切的真心追求也就能够接受。当然这与纪晓芙跟杨逍有所不同,选择先将自己占有的韦小宝,这对阿珂来说,的确是事出无奈,但她毕竟接受了现实。跟韦小宝在通吃岛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她“语气极是坚决”地说:“他要是再来,我……我便自尽,决计不跟他去。”一个徒有美丽的外表,而无精神支点;一个从小流落江湖,而又找不到自己生活位置的阿珂,接受这样一个并非理想的现实是完全顺理成章的。
阿珂毕竟是一个俗人!
“美好”的影子既已破灭,不太美丽的现实也就更加实在。
陈圆圆与她的女儿同样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圆圆曲》与“圆圆续曲”的旋律有所不同,但基调却大体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