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圣韦小宝系列之一——家事杂考
韦小宝与他的七位夫人是极为引人注目的。
首先是关于“夫人”的称呼。有人对此专门作过考证。认为古代社会中在一夫多妻制的婚姻形式下,女性配偶中的首席配偶才可称为“夫人”,其余都不可称为“夫人”而只能叫作“妾”。这番考证当然是对的。但其实这也用不着去作什么考证。因为这样的古代知识,实在应是尽人皆知的。金庸既然读过《孟子》,读过“齐人有一妻一妾”的句子,在《倚天屠龙记》中写到朱长龄的“第九房小妾”,明教的光明右使范遥也是劫了赵王府的小妾去给鹿杖客栽赃的。因此金庸决不会写到《鹿鼎记》就会把这些文化常识忘得干干净净。而他之所以把韦小宝的七个配偶笼而统之地称为“夫人”,只能看作是有意为之。因而合理的解释只能说这是金庸为韦小宝这个特殊人物所设置的一种特殊的婚姻形式。
韦小宝这个人物身上除了油滑,还有荒诞。倘若叫起真来,这种婚姻形式是不能实现的。别的且不用说,单是建宁公主就不能这般罢休。虽然建宁公主是个假的,真的太后不再疼她,康熙也不再对她有什么兄妹之情,但是事实真相并未完全披之于世。因此建宁公主作为皇帝的御妹要嫁给韦小宝就必得有皇帝的御旨,韦小宝也非得做一个堂而皇之的附马爷才行。因为这关系到皇家的脸面,这样稀里糊涂了账无论如何是不行的。
以他的婚姻过程而论,实在也分不出谁大谁小。哪一位夫人都未曾明媒正娶,论口头称呼,是方怡、沐剑屏首先被他称作大老婆、小老婆;论形式只有阿珂与他算是拜堂成过亲,但那又纯属韦小宝式的胡闹;扬州丽春院中那“胡天胡地”一幕,把八个裸体美人用一张大床从丽春院抬到他的行辕,更是惊天地笑鬼神的一笔,他到底先把哪一位当成了老婆自己也说不清楚。硬要为他的七位夫人排出大小,实在难以找出个理由,理出个头绪,让诸位夫人口服心服,再说韦小宝也是决不会动这番脑筋的。况且以韦小宝的脾气性格,倘若让他把七位夫人排得整整齐齐,分出尊卑大小来,他反而会极不开心。韦小宝公断然不肯这样做的。
所以韦小宝的婚姻只能采用这样特殊的共和形式。
在这种共和家庭中,苏荃以她的才干和武功自然而然的当了“夫人协会主席”,她首先制服了有着特殊身份的建宁公主,使她不敢再专横跋扈;她虽然一时并不服气,可是自知没有群众基础,在韦小宝心目中没有地位,也只得暂时忍气吞声,后来回到慈宁宫,“母后”对她反而不如其他几位亲热,她也就丝毫没有了办法,以后会慢慢收起在专制制度下养成的专横跋扈的心态,适应这种新的共和制度。两个极端问题的解决,奠定了这个共和制家庭安定团结的基础。
再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决七位夫人互相争风吃醋。这个最为敏感的问题曾引起某些评论家的极度的担心。
但韦小宝公毕竟不同凡响,在通吃岛上,他成功地解决了一夫多妻制家庭中最难解决的世界级难题。他不让哪位夫人争得专房之宠,而是用掷色子的方法决定与那一位夫人睡觉,在世界所有一夫多妻制的习俗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
这很值得世界上古今中外所有因争风吃醋而搞得不可开交的家庭,尤其是这个家庭的主人去研究和仿效。
韦小宝起码比段正淳要高明许多。段正淳用情太滥,而又用情太专。他和哪一个女人好起来就蜜里调油,和另一个女人好起来又把这个忘在一边。他的几位在野的“夫人”的实际利益得不到均衡照顾,于是受专房之宠的女人就必然成为那些失宠的女人的攻击目标,所以他的几个女人才会去千里追杀,而终于酿成悲剧。那些被冷落的女人只能集中情感与精力去吃醋,而不能去另寻开心。“天涯何处无芳草”的诗句虽然早就有人做出来了,但在中国的文化里,这只是男人的专利,女人很少能这样想和这样做的。所以“吃醋”是从皇宫到一般士绅的一夫多妻制的家庭中最大、最基本也是最难解决的难题。
段正淳在官场那么多年算是白混了。他身为大理国掌握实权的大将军,能够“治国、平天下”,却不能把其中的基本原理用于治理他的女人。中国人的心态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怨不得中国国民,因为中国从来没有“均”的利益,也没有“均”的机制,所以大家都把目标盯在了“不均”上。反过来说,只要有了一点点“均”的程度和可能,大家就会沾沾自喜,高兴得不得了。韦小宝把“均”的希望、“均”的机制和“均”的利益都平均分给他的七个老婆。大家虽然都“寡”了一些,但没有“不均”,所以大家才能相安无事。对此一时接受不了的建宁公主,以后也会慢慢想得开了。
当然韦小宝还不能从理性上这样认识,他只不过是面对骤然聚在一起的七个老婆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先跟谁睡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是他赌徒心理的自然反映而已。
但是且莫小瞧了这一赌。“赌”属固然于人类文化中的最低层次,向来为人们所不齿,正人君子所不为。但实际上“赌”也反映了人类的一种文化精神。严格的赌博,在赌规面前是人人平等的。在赌场上没有等级的高低,也没有权威与特权,建宁公主的公主的骄横和苏荃的曾当过教主夫人的颐指气使,在色子面前失去了灵光,大家只能凭运气,凭赌技。所以两粒色子,使得韦小宝的七位夫人无话可说。韦小宝置身事外,对大家不偏不倚,小滑头有小滑头的高招。
韦小宝立下规矩:“你们七人,个个都是我的亲亲好老婆,大家不分先后大小。以后每天晚上你们都掷色子赌输赢,哪一个赢了,哪一个就陪我。”“自今而后,韦家众女掷骰子便成定例。”当然韦小宝那副骰子是灌了铅的,天长日久,难免有人捣鬼,但那也要靠每位夫人自己的勤奋和天才,而与韦小宝无关。
不过这一赌韦小宝就有些惨了:“韦小宝本来和人掷骰赌博,赌得是金银财宝,患得患失之际,乐趣盎然,但他作法自毙,此后自身成为众女的赌注,被迫置身局外,虽有温柔之福,却无赌博之乐了。”
不过金庸好像是有点小瞧了韦小宝。韦小宝虽然对七位老婆都口称“亲亲好老婆”,但亲的程度,实在大不相同。以韦小宝之狡侩,倘若生了偏心,定然设法偷偷教某一个或几个他更加喜欢的老婆作弊的绝招。不过这当属于《鹿鼎记》续书中的事情了。
因为他暂时还注意到掌握这种平衡的。他有能力哄得他七个老婆高兴。连他最不喜欢的建宁公主,他也并不厌弃和冷淡。建宁公主“见人家生的都是儿子,自己却偏偏生了个女儿,心中生气,连哭几日,韦小宝不住安慰,说自己只喜欢女儿,不爱儿子,这才哄得她破涕为笑。”以韦小宝便给的口舌,和他独特的家规,通吃岛上“其乐也融融”倒也并非虚话。
韦小宝是个寓言式的人物,韦小宝的家庭也是个寓言式的家庭。这个家庭相对于人类文化的理性世界,确实充满了荒诞;但相对于曾经充满丑陋的历史,却是闪现着不可掩抑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