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哭泣的电影

上高中时，教我们英语的老师很高大粗壮，圆胖脸，戴一副黑框的眼镜。他的老婆细皮肤细眼睛，也戴眼镜，也教英语。据说他本来学的专业是俄语，他老婆学的德语，也不知道怎么的落脚在我们这个小地方。

这两个人走在一起，一白一黑，一粗一细。每天都有小道消息传来：两个人又吵架啦。据说我们的英语老师大着嗓门气急败坏，他的老婆气定神闲，只在他说话的间隙说上一两句让他暴跳如雷。更多的时候他们用外国语吵，也不知道是英语俄语还是德语。我们班那个校长的儿子说：肯定用的德语，因为我们都听不懂。

这天早上，英语老师怀着满腔激愤来上课，而我居然毫不察觉，被抽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居然回答错了。老师突然爆发，痛斥我的罪行。老师的发言时间三十分钟，内容分三个层次：一，居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二，世界上居然有我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应该拿来消灭，地球就会照样旋转了。第三个层次是上升到了集体国家民族社会的文化高度，具体的我记不清楚了。我直直看着老师，眼睛余光里是全班大多数同学的同情目光，校长儿子压低声音坏笑：要哭了！要哭了！

结果是，在学校里坚持一天大义凛然坚强无畏，回家后蒙着被子大哭。

这是念书时候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这会儿写出来，脑子里像放映黑白电影一样，情景老旧，但形象鲜明。这让我想起电影。更主要的是，回忆让我发现，我很难哭泣。

想起电影，是因为检索这一年来看的电影，居然有不少让我流泪的场景留存在记忆中，很奇怪。

这段时间看的电影，让我流过泪的那些片段，我一一记下来，像是又经历一次情感的反思。

《美丽人生》。很小的小男孩从躲藏的箱子里出来，在空旷的集中营中央，一辆坦克开来。他眼睛瞬间明亮：“坦克！是真的！”他告诉妈妈：我们赢了！妈妈说：是的我们赢了。他爸爸被枪杀的那一刻还在脑中回旋，这一刻小男孩为“游戏”获得坦克的奖品而欢呼胜利，小孩的天使笑容和妈妈脸上的沧桑笑容让我们怎么能不流泪？这是辛酸的温暖，蕴涵其中的悲情超越我看过的悲剧。

《天堂电影院》。多多收到老放映员遗留给他的纪念品，一卷接好的老胶片。过去年代里被剪掉的接吻镜头一幕幕放出来，多多微笑着看，脸上的皱纹，半白的头发。流逝的美好岁月，那些童年的印象，那些用懵懂而明亮的大眼睛看到的世界，都浮现在我的记忆里，心突然很疼。

《钢琴别恋》。女主人公被砍断手指，仍然想去找她的恋人，跑不动，跌坐在泥地里，很宁静的面容，很深的眼神。印象最深的是结尾那段，她蒙着面学习说话，他听她含混的发音，然后将她抱在怀里。生命总是遭受磨难，爱情是最让人动心的美丽。

《断背山》。杰克车祸死了，埃尼斯去看望杰克的父母，想接回他的骨灰葬在断背山。父亲说，杰克的梦想是跟埃尼斯一起，好好料理农场，过他想要的生活。埃尼斯只接回杰克的一件旧衣服，他说：杰克，我发誓……蓝天白云羊群和乡村音乐中的断背山，是美丽故事的美丽背景。我们却注定抓不住美丽，那些美丽看似触手可及，可是，却永远也得不到。

《深海长眠》。终于，几十年的身体和精神的痛楚结束，他能够微笑着尊严着死去。他微笑面对自己的镜头，服下药物，然后说，这是我的愿望，跟其他人无关。命运在哪里？我们可以主宰自己么？想到生命，想到走过的人和事以及不可知的未来，我悄然落泪。

《西西里美丽传说》。结尾，发福了长皱纹了，但美丽仍在的女人再回到曾给她羞辱折磨的西西里，挽着只有一只手臂的丈夫，缓缓穿过人们的各种眼光，世界只剩下他们。我为他们哭泣。

《巴黎野玫瑰》。男人到处找他的女人，夜晚回家，他睁大了眼睛，一张脸浓妆的女人哭成了妖怪。他坐到她的对面，抓一把果酱涂在脸上，说，你看，我们都这样。男人穿上鲜艳的女人衣服，浓妆艳抹之后到警察局抢劫，成功后对女人说：你看，钱，我们有钱。没有孩子不要紧，我们到郊外去买地修房子，我们可以过你想要的生活。男人再弄上这套装束，到医院去，看女人无意识的痴呆神情，他拉过枕头，将女人的脸死死捂住。一部有如此俗艳名字的电影，居然有这几处地方让我泪下。

《布拉格之恋》。女人抱着狗，说，我对它的爱甚至超过了对你的，我爱它，却不要求回报。爱情都是需要回报的，不要求回报的爱，我认为是虚伪的爱。所以，无论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还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在不同的态度中，我们都追求共同的目标：在逆境磨难中，因为有对方，便什么都能承载。

《妓女与鲸鱼》。女人从飞机上跳下大海，她漂向鲸鱼。她在海里下沉，从鲸鱼的身体旁缓缓滑过。你追求爱，可能得到的是被卖作妓女；你想生命绚烂，可能却永远搁浅。

《阿甘正传》。阿甘从女人的墓前回来，送儿子上校车。他对儿子说：我会在这里接你。于是他坐在路边，望着校车开去。他脸上是阿甘式的笑容，我想他会在这里认真等，等一天，等很多天，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也不会想，但是，他知道该做一些事情。

《放牛班的春天》。有点智障的小男孩站在路上，望着老师乘坐的公共汽车即将远去。汽车停了，老师叫道：上来吧！孩子绽开笑容，跌跌撞撞跑过去。他每周星期六在门口等待家长来接，等着这不可能的事情发生，现在，终于实现了，这一天，正好是星期六，他等到了结果。哭泣，为一个弱小的生命，为一份等待。

《哭泣的女人》。看了中国类似的电影《站台》、《小武》、《苏州河》等，《哭泣的女人》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好之一。但是，几部里偏它让我哭泣。结尾，女人浓妆艳抹，在丧礼现场表演哭丧。她开始唱，声音开始颤抖，然后抽泣哽咽着唱，最后痛哭失声。女人在生活中挣扎，卖过黄碟，后来做专业哭丧，哭得虚情假意又天崩地裂。最后一次为自己哭，在别人的丧葬活动中为自己的男人哭，这个男人，一无是处，带给他的是负担、麻烦和屈辱。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可以作为生活中的唯一念想，也让生命不那么孤单，现在，所有的都没有了。

所有让人落泪的场景都是情感记忆的一次共鸣。我们怎么能不哭泣，为我们想的，我们做的，我们想得到的，我们失去的，那些美好的残酷的我们的梦想。

后记：

一、这是两年前看的电影，那时候我跟蓝是两只土鱼，以为在网上就是写东西和看资料，于是到处找碟子买，人家音像店说：你们看的这些电影，全城找不到几个人。虽然这家伙夸张，但是，也是部分现实。大家都看韩剧去也，看天天在电影频道开盛典的那些个热闹片子去也……后来俺们知道在网上看，从网上下，把俺家的先生高兴的：什么都有啊。

二、近年来看的电影，最喜欢《两个人的车站》。这个电影的结尾让人哭得酸酸的……

三、去年奥斯卡，我们俩都认为，《朗读者》超过《贫民窟》；昨晚看的奥斯卡颁奖礼，我们都认为，《拆弹部队》是超过《阿凡达》的，那个女人，真厉害，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