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未来的小说——卡尔维诺《如果冬夜,一个旅人》
文章以卡尔维诺的小说的写作手法作向导,细腻周到的铺陈了未来小说的个性化趋势,也借此,给广大小说创作者以启示——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
“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卡尔维诺
卡尔维诺,这位在即将领取诺贝尔文学奖时告别世界的文学大师,被权威评论家誉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意大利作家之一”,这应该算是对他的合理又安慰的评说。
文学走到今天,不少人对文学的现实满怀忧郁,甚至对未来文学的失望情绪笼罩着许多热爱文学的人士。那么,文学在二十一世纪来临时,其存在的价值与自身的意义,又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卡尔维诺,以他的文学实践和关于文学发展的理论,给我们揭示了文学的含义、特征与自身发展的走向。具有后现代创作风格的《如果冬夜,一个旅人》,是一部写给未来的小说,这部“小说中的小说”,展示卡尔维诺对文学的积极创新实践,也将文学带到一个高度上进行审视。它证明了卡尔维诺对自己的文学理想的实践,也是启示作家们怎么写作的范例。许多文学理论家对于这部小说的评价,集中锁定在其对后继者的启发意义上。
卡尔维诺在1985年准备的一篇讲稿《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提及“智慧的文学”。“在我想要移交给未来千秋的价值观当中,首要的是:吸收了思维条理化和准确性的趣味,诗歌智慧,但同时还有科学和哲学。”这是卡尔维诺关于“智慧文学”的总结陈辞,我们可以透视到的内质就是:思维的智慧、准确性的智慧、如同诗歌般的描述智慧、还有科学的智慧,更重要的是哲学的智慧。他被称为寓言式作家的根源,就在于他不仅仅是简单的小说作者,而许多人读不懂其小说的原因,也在于不能理解小说中蕴藏的哲学思考。在卡尔维诺的小说中,充盈着哲学的因子,这些哲学的思维,以轻盈情节的方式表达出来,更以怪异的想象呈现出来。这就是许多畅销小说的缺点所在:缺乏哲学意义上的根基。
我们还是来看看这部非常智慧的小说。它几乎承载了卡尔维诺所有关于小说的思考:关于小说的结构、关于小说的情节、关于小说的语言、关于小说的思想、关于小说的超越性实验等等。而这些东西,都集中在下面将要说到的内容上。先看看小说的结构:第一章、寒冬夜行人/第二章、在马尔堡市郊外/第三章、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第四章、不怕寒风,不顾眩晕/第五章、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第六章、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第七章、一条条相互交叉的线/第八章、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第九章、在空墓穴的周围/第十章、最后结局如何/第十一章/第十二章
这个序目中所有标明章节的内容,是讲述书中主人公“男读者”和“女读者”(柳德米拉)之间的故事:他们都热爱读书,因为看小说时发现页码错误,将不同国家不同小说家的小说交错装订在一起,成为无法阅读的书籍,由此两人去书店或出版社要求寻找完整的小说版本,却发现自己更想看到每一次出现的不同的小说家的作品,而所有依次出现的十部小说,均是一个完美的或者是充满悬念的开头部分,下面是什么,不得而知。就在这些往来与交流中,男女读者彼此产生爱意,最后结婚成为夫妻。这十部只有开头的小说,就是穿插在章节中间的这些名字包含的情节,里面讲述的故事各不相干,却又是小说最奇妙的部分,它们其实是构成小说的重要内容,因为它们与有关男女读者故事情节的结合,就完成了这部奇异小说的创造。更有意思的是,小说中的主人公,竟然也是小说中包含的小说得以完成的推进人物,这就使小说在看似毫无关联中形成了隐蔽的密切联系。卡尔维诺此举,是想告诉读者,这就是很有联系的小说中的小说。经历了许多的曲折与怪异的际遇,等到两个读者成为夫妻时,卡尔维诺并没有忘记再给读者设置一道难题,就是让“男读者”给我们一个悬念。在最后第十二章中,只有很少的文字,就在下面:
男读者,女读者,现在你们成了夫妻,宽大的双人床允许你们同时进行阅读。
柳德米拉合上自己的书,关上自己的灯,头往枕头上一靠说道:“关灯吧!你还没读够?”
你则说:“再等一会。我这就读完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小说《寒冬夜行人》了。”
其实《如果冬夜,一个旅人》(《寒冬夜行人》)在整部小说中,只是一个开头部分的文字,到了男女主人公成为夫妻后,这小说的内容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读者根本就不清楚。要么它们就是这整部小说的所有内容,要么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玄虚得厉害的小说!
按照卡尔维诺说的话:“你们别被我的表达技巧迷惑住了,这不是我的功劳,我模仿了许多作家和符号学家。我的功劳就在于把现代小说所给予的启示和激情揉合在一起,并把它们改写成故事讲述出来。”
用卡尔维诺的话来说:“我很想写一部实质上只不过是‘引言’的小说,它自始自终保持着作品开始部分所具有的那种潜力,以及始终未能落到实处的那种期待。”
小说中穿插的这十部小说开头,到底想揭示什么,或者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这篇五万多字的演讲稿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提示:第一讲:《轻盈》(或者叫轻逸),第二讲:《迅速》,第三讲:《准确》,第四讲:《可视性》(或者叫易见),第五讲:《繁复》。
《如果冬夜,一个旅人》中穿插的每一部小说开头,都具有很不相同的特点。比如小说的第一章“寒冬夜行人”,你在阅读过程中会觉得很繁琐,他把许许多多的细节讲得十分清楚,甚至还要重复描述一些事物以及这些事物的细枝末节。在介绍男“读者”阅读书籍前的准备或者是过程中的诸多感受,都让你觉得卡尔维诺似乎想暗示什么写法。在“寒冬夜行人”的开篇情节中,就一个很简单的事件:“我”要将一个旅行箱,在火车站上交给一个来接头的人,这人最终没来,是因为有人告发了,于是“我”在警察局长告诫下离开了火车站。
这首先穿插进来的小说的开篇结尾是这样的:“我推着行李箱穿过人行横道,来到六号站台;再沿站台往前走,卸货处在站台那一头,靠近昏暗的路口。警察局长站在小吃部门口,眼睛盯着我。特别快车飞驰而来,然后减速,停车,把我从局长的视线中抹去,并带着我开走了。”
悬念出来了,阅读兴趣肯定是被激发起来了。卡尔维诺使用了不下万字的描写与叙述,有些地方读者也许都觉得啰嗦了。
这样的阅读感受甚至误会,能被下面的文字轻易化解:
“最后才是整篇故事的中心思想:指的是一种繁复的、分枝的时间,每一种现在的时间都分岔出两种未来,由此而形成‘一个由时间的分叉的、汇合的、平行的形式组成的不断成长、令人惊叹的网络’。一切可能事物均得以种种组合形式实现的、无限的现代宇宙的见解,在小说中绝对不是脱离正题的闲话,而正是主人公行事的理由……”
这是卡尔维诺对博尔赫斯小说中繁复文字的解读,同时也可以成为他自己繁复文字存在的理由。在评说了博尔赫斯成功运用繁复手段以后,他还找来普鲁斯特不能成功完成繁复写作形成反证,说明繁复写作并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完成的使命。繁复写作是有一定限制的,它能走向什么样的极端,就有可能以极端的方式伤害作品本身。
这些意思应该是想告诉读者,作为小说家的繁复品质与技能,是未来文学必须坚持并延续下去的一个重要特征。读了上面的章节,会同意关于他是想借助这个章节故事,来完成对繁复写作及其带来的奇怪阅读效果的尝试。还有在整部小说的结构安排上,他明显的就是想故意繁复给读者看,也借助繁复的构思,来捣毁传统思维中阅读小说的观念:顺畅的故事情节。事实上该繁复的地方,他不吝惜笔墨,而该适时收尾的地方,他更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引用的“寒冬夜行人”结尾文字就是证明。
像这样的繁复处理,在整部小说中穿插进来的小说里,甚至在小说中关于阅读小说的读者的描述上,也是十分突出的。阅读这些繁复的文字时,感受到的更多是缓慢、平和甚至劝慰,似乎他想告诫性急的读者:读小说需要慢慢来。于是,你就在悠然的心态中等候突然来临的转弯,使你觉得有些措手不及,却为前面的铺垫着实感慨。
“这些思考是我所说的‘超越性小说’的基础,我曾在我的小说《假如旅人在冬夜》中力求示范。我的目标是揭示小说的本质,以压缩的形式,十个开端提出;核心是共同的,但每个开端的发展方式都不同,而且在一个既左右其他,也被其他左右的框架中展开。为了以实例说明一切叙述的潜在的繁复性、同样的原则也构成了我另外一本书《命运多蹇的城堡》的依据;这本书原意是起繁复叙事机器的作用,而叙事的出发点是具有多种可能的涵义的视觉原素,像一副意大利纸牌那样。我的气质促使我‘写得短些’,而这样的结构让我可能把创新与表达的态度和一种对无限可能性的感知结合为一。”
这段摘自他的讲稿的文字,就是说明繁复结构在小说中的地位与价值。在穿插的第二篇小说“在马尔堡市郊外”开篇文字中,卡尔维诺也许是想给我们展示关于“迅速”的话题。这段小说不仅文字少,而且纷繁复杂的情节也被消除了,集中在许多感受上的描写,句式也倾向于短促化。相对于上篇文字的阅读,它就显得轻巧又顺畅,这是基于卡尔维诺对迅速价值的认同感。他自己的言辞能证明这点。
“我并不是说迅捷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叙事中的时间也可能是拖延的、周期性的,或者缺乏动感的。不过,无论如何,一篇故事都是依据一定长度的时间完成的运思,一件依靠时间的花费而进行的着魔般的活动,是把时间缩短或者拖长……儿童听故事的乐趣部分地在于等待着他预期要重复的事情:情景、语句、公式。正如诗节和歌词中的韵脚有助于形成节奏那样,散文叙事中的事件也形成韵律感。”
这些文字都是想证明,在具体的写作实践中,如何将能够迅速快捷的表达尽量使用好了,本来可以繁复叙述的故事,也可以处理成简洁明朗的效果。而这样的实践,在博尔赫斯的《恶棍列传》中,运用得十分自如,也是卡尔维诺擅长的手段,比如《意大利童话》。当然,在这部只有开头的“在马尔堡市郊外”中,除了具有其它小说的特点外,更多的,我想是展示迅速的写作方式。它不作更多的蔓延,也不结构出许多分叉的片段,只是让你在迅捷的语言中,感受到来自少年内心的诸多烦恼和嫉恨。或许是基于对少年心理中简单又快速思维的把握,他的畅快与仇恨、他的喜和怒会很迅速的彰显出来,于是卡尔维诺安排迅捷的文字来描述他。同时,我想,作家还有希望使上面的繁复文字带来的沉缓阅读心理得到改变与提升,让你在另外一种心境中,继续小说的阅读。反差往往产生兴趣阅读,这是读小说的人能感受到的滋味。
借助他的原话来说明对于“轻逸”文学的理解。
“如果让我为新世纪选择一个吉利的形象的话,那么,我要选择的就是:超脱了世界之沉重的哲学家诗人那机敏的骤然跳跃,这表明尽管他有体重却仍然具有轻逸的秘密,表明许多人认定的时代活力——喧嚣、攻击、纠缠不休和大喊大叫……都属于死亡的王国,恰如一个堆满锈迹斑斑破旧汽车的坟场。”
超越沉重、摆脱心灵上的沉重感、像诗性哲人一般轻盈的跨过石头,脱离了沉重的纠缠。只是他的轻逸文学里,更多主张放弃沉重的感受,不似米兰•昆德拉般的书写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时,我们还看见苦涩的意味浮现在脸上。当然,卡尔维诺主张放弃沉重,并不意味着无视沉重,相反,他提着装满很沉重的人类的苦难、灾祸、疾病、邪恶、迫害等等的篮子,却以文学的轻松意味与轻松言辞,消解了这份沉重的负担,于是他就能飞越习惯性的苦难写作。正因为这篮子中盛满苦难困境,他轻松跳跃的文学,反倒变得丰盈起来,那不是空虚的轻逸,空虚的轻逸不属于卡尔维诺的文字。也许是地中海的滋养,让他形成了蓝色浪漫又飘逸的写作习惯,这是米兰•昆德拉所不具有的。
在这部小说的另外一个插入小说“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开篇部分中,写的是一个邪恶的犯罪故事,作者却将它搞得很轻松,甚至很滑稽,本来应该让人毛发耸立的杀人情节,卡尔维诺故意的把它轻松化处理,这是对我们的传统思维的一种挑战,也是超越我们的价值判断的实践。取消价值识别,消解性质推定,就是人在做事,人在行动——杀人,然后跟女人做爱,就在死人旁边干事,而这一情节过程被安排在了汽车上,给人以紧张中的松弛感,犯罪中的滑稽感。这似乎会让天性老实的读者毛骨悚然并且切齿的。让人觉得十分好笑的是在河上抛尸以及楼上抛尸的情节,警察与犯罪者的较量中,死人被玩来玩去,读来让人忍俊不禁。
也许是对法国人的了解,使卡尔维诺觉得写法国人的故事,应该以轻松浪漫的风格来完成对故事的处理,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法国人的自由自在特点,于是这个故事就弥漫着芳香的法国气息,轻松惬意的阅读与邪恶的故事情节形成巨大的反差。这算是卡尔维诺写作这部穿插进来的小说的意图吧。
“准确”,这是卡尔维诺要求未来文学必备的价值判断标准。鉴别一个作家的标准之一,卡尔维诺认为应该就是“准确”。
“我之所以尽量少说话,原因也就在这里。如果说我爱好写作,那就是因为我可以审察每一个句子--如果我不十分满意我的同词造句的话--我至少可以消除我能看到的、令我不满意的原因所在。文学--我指的是可以达到这种要求的文学--文学是福地,语言在这里应该显现出其真正面目。有时候我觉得有某种瘟疫侵袭了人类最为独特的机能,也就是说,使用词汇的机能。这是一种危害语言的时疫,表现为认识能力和相关性的丧失,表现为随意下笔,把全部表达方式推进一种最平庸、最没有个性、最抽象的公式中去,冲淡意义,挫钝表现力的锋芒,消灭词汇碰撞和新事物迸发出来的火花。”
他认为有不少的作家已经丧失了这种准确的机能,而危害我们丧失这种机能的东西,来自下面:
“在这里,我不想多谈这种瘟疫的各种可能的根源,无论这种根源是否在于政治、意识形态、官僚机构统一用语、传播媒介的千篇一律,是否在于各种学校传授凡夫俗子们文化的方式。我关心的是维护健康的办法。文学,很可能只有文学,才能创造出医治这种语言疾病的抗体。”
相信聪明的人能发现自己为什么丧失了属于文学的这种机能。我们常常回忆起许多的知识,也将这些知识用于文学的实践,而这些知识甚至所谓技巧,是否是文学所需要的,却不是许多人挂心的问题。也许你还能够比较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运用的诸多语言模式,其实都是源自上面提及的领域或工具熏染你以后,潜移默化你了,你在承认并且感受着这些途径带来的用语,至于它们是否属于文学所真正需要的语言模式,似乎不在我们关心的范畴,因为我们总觉得既然是流行的,就应该是我去接受的。长此以往,我们都将自己束缚成“时疫”包围的粽子,要想解放出来的话,就得靠明眼人的手指,将那些束缚我们的看似规整的语言外衣撕裂,露出真实的内质。只有此时,我们才会发现,原来“准确”对于文学的真实性描述,具有特殊的意义。
在穿插进来的小说“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中,写一个大学教授对于电话铃声的独特感受。他连续听见的电话声音,在心中造成的幻觉,甚至变成他生活中驱除不掉了的障碍物,扰乱了其心志,使他陷于电话的世界,在哪里都能听见电话响:坐在家里,似乎电话声音就围绕着耳朵;晨练跑步时,似乎哪里都是电话铃声响,他被包围在电话的世界中了,除此似乎什么也没有了。卡尔维诺在描述教授对电话的感受时,用语之精确,拿捏人物内心之巧妙,都是我们望尘莫及的。但是,你仔细研究,会发现,他用语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抓得准确,没有什么多余的技法,但就是这些准确到位的词句,使人物的心理细节纤毫毕现。这篇小说是想为读者展示处理准确技法的尝试,也是想告诉未来的作家们,应该将“准确”这一文学审美标准,纳入自身修炼的必备要素。
在小说中的波兰小说“不怕寒风,不顾眩晕”中,卡尔维诺展示的就是笼罩着浓郁的政治恐怖的情节,而情节中的人物,都有着坚定的意志和防范别人的心理,还有在极端时期人们发泄郁闷的极端方式:乱交。女人以跟两个男人同时性交,来完成对政治、军事意识的征服与占领,也是显示女人本能中试图超越男人的心理吧。在一个作者虚构出来的国家——辛梅里亚的小说“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中,则是神秘主义与魔幻色彩的经典描述了。整个阅读中,都伴随着强烈的神秘感受,似乎总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从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冒出来,而这些即将冒出来的事物,却是让你既期待又充满恐慌的。小说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完成了讲述,当似乎要安静下来时,却又被结尾的怪异悬念,深深的吸引住了。于是,更想了解下面的故事内容。在这两篇小说中,均有十分准确的描述,尤其是后一篇小说,其写作方式尽管与“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有些须差异,但在准确性描述上,却是如出一辙的,最相似的就在于对人物的内心把玩上。
“可视性”(易见)是卡尔维诺给未来文学提出的要求,也是鉴别文学价值的审美标准。对这个词语的理解是这样的:生动形象。这是中国式的解释。其实这个标准适用于任何文学创作,也是鉴定文学价值的必须标准。
“我想说,从我开始动笔之时起,极为重要的就是文字;文字首先是一种对视觉形象对等物的寻求,其次则是对于原定风格倾向的连贯推进。最后,书面的文字渐渐地统领了场地。从此以后、写作就要把故事引向最恰如其分的语言表达;而视觉想象则只能紧随其后,别无其他选择了。”
讲稿中的这些文字,向我们讲述的就是关于形象性描述与文字之间的特殊关系,文字寻找对等物,并且将这个事物描述得十分形象,使读者在阅读时,眼前能够浮现出文字想告诉读者的那个形象。这时,最能看出作者运用文字的功夫了。许多人都有如此的阅读经历:当你读到文字描述的内容与人物时,眼前很自然的冒出这个人物的形象、神态、甚至各种细微处的生动举止,换言之,就像画面或者镜头展现在眼前了。如果以现代眼光要求的话,就是文字要达到影视画面展示的效果。可视性应该是基于这点提出来的吧。为了向我们证明可视性的好处,卡尔维诺在穿插进来的小说“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集中展示了他表现可视性的手段,这是让人不得不心生佩服的描述:
“我跪在湖边一块石头上,尽力伸手去够漂浮在水面上的睡莲叶片,轻轻把它拉过来,当心别撕碎它,以便把那株睡莲拉到岸边,宫木夫人和她的女儿也跪在岸边,伸出手,随时准备采摘慢慢移近的花朵。湖岸离水面很近,而且向下倾斜,为了不掉进水中,她们挽起一只手靠在我背上,再一人从一侧伸出一只手去。突然我感到我的背上,在肩膀与肋骨之间,仿佛接触到什么,对,接触到两个东西,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产生了两种不同的感觉。在真纪子小姐那边是绷得紧紧的、富有弹性的尖状物,在宫木夫人那边则是柔软的、滑而不定的圆状物。我明白了,由于某种非常罕见的巧合,我同时接触到真纪子小姐的左乳房及其母亲的右乳房,我应该集中全力不失时机地区别、比较和体会这两种同时产生的感觉。”
“我对真纪子的呼唤她并非没有听见,窗户纸外面姑娘的身影站住了,跪到地板上了。喏,她从门框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心中的欲火也在燃烧,她紧咬着嘴唇,圆睁着眼睛,好奇而又气愤地注视着我与她母亲的每一个动作与声息。观察这个场面的并非她一人,在过廊尽头另一扇门框里一动不动地还站着一个男人。我不知道补田先生站在那里有多长时间了。他目不转睛地不是望着我与他妻子,而是望着注视着我们的他女儿。宫木夫人的兴奋反映在他女儿的目光中,再折射到他那冷漠的眼球里和紧闭的嘴唇上。”
这些摘录自小说的文字,如果放在整个小说情节中,其引发的阅读视觉形象,是会让人惊叹的。同时,读者也许发现了这样的事实,卡尔维诺描述的文字,跟平常接触到的泛文学化的描述,大相径庭。他并不在意美好的文字处理,更在意准确观察与想象的连接,并将这些观察与想象结合以后产生的视觉设想,用精准的文字表现出来。其特点还表现在角度的转换、细微的感觉。他以文字就达到了电影的特写效果——细节,这些在张艺谋与王家卫的经典作品中,最擅长也最吸引人的细节镜头,原来就是卡尔维诺想要的可视性文学。
卡尔维诺在其所有的文学现象中,其实是将他所主张的五种文学标准浑然一体使用的,每一部小说都有上述五种价值标准的体现:轻逸、迅速、准确、可视性、繁复。只是在不同的小说中,他更愿意突出某种特征。如果再加上他想写而因病去世未能完成的第六种价值标准评述——连贯,那么他想表达的意思应该会是传达这样信息:超越性的连贯,运用所有文学标准行事,很熟练又巧妙的将它们结合起来,并使小说成为整体的完美结晶。
卡尔维诺的文学观,已经超越了我们习惯性的阅读思维。那些希望平顺的弄明白小说故事情节并以此判定小说价值的读者,自然会觉得这是十分奇怪的事件,怎么小说可以没有完整的情节吗?既然书名叫《寒冬夜行人》,就应该围绕这个情节来写呀。轮到最后,我们都没有弄明白这部《寒冬夜行人》到底写了些什么故事情节。这无疑是对习惯于传统小说模式的读者最大的“欺骗”。然而仔细想想,我们却发现,这部小说其实十分完整,也十分精彩,都精彩得让你摸不着头脑了,等你彻底明白以后,你会恍然大悟。这部研究小说本身的小说,从小说的技法、结构、语言、情节、思维元素等等许多方面展示了卡尔维诺作为最杰出的小说家对文学的彻底反思。小说的功能被他彻底文学化的解读了。
卡尔维诺这些文学实践,来自他深刻的洞察,对社会、对生命、对政治、对权力等诸多存在元素的彻底洞察。小说中那些神秘与幻觉的景象,都具有深刻的寓意。
在他设计的十部穿插小说的结尾,都无例外的渗透出对人的困境的悲悯与无奈感。人总想寻觅什么,也总想逃避什么,他们内心的恐慌似乎总在缠绕着他们,让他们觉得需要解脱出来,然而无论怎么摆脱或者寻觅,最后的结局,都是再度陷入困境,而这些困境却是人必须面对的,因为这是无法超离的几乎宿命般的境遇。
所以,在“寒冬夜行人”中,那个“我”只能离开警察掌控的区域;在“在马尔堡市郊外”中,那个“我”只能离开很不愿意告别的家园;在“从陡壁悬崖上探出身躯”中,那个“我”于不清楚的状态下,迎接了令其惊恐的潜藏的危险;在“不怕寒风,不顾眩晕”中,那个“我”在夹缝生存中,却意识到自己生命的危险,生命时常处于不知名的威胁;在“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中,那个“我”无论怎么消灭属于自己的生命痕迹,却始终摆脱不了被抓住把柄的尴尬;在“一条条相互连接的线”中,那个“我”对如同电话般困扰内心的事物,产生奇怪的敏感,总想解除或者改变它们,但最终却必须面对;在“一条条交叉的线”中,那个“我”在镜子里看见的是被分解的影像,奇形怪状的形象其实隐喻现实中的人被支解、被捣毁,这就是我们时常感觉到的自己被现实瓦解的心理;在“在月光照耀的落叶上”中,那个“我”试图观察,却陷入被观察或者是监视的处境;在“在空墓穴的周围”中,那个“我”想寻觅自己生命的根源,却不得不面对来自挑战的威胁,但是,人必须得面对属于自己应该面对的困境;在“最后结局如何”中,那个“我”企图让一切消亡,却看见碎片与断裂的世界,当其在幻觉中结束游荡,想抓住的人还是现实中的人。就连小说中的“男读者”与“女读者”,也处于被迷惑的阅读体验中,那个制造一切阅读陷阱的家伙——翻译家马拉纳,其实应该算是寓意型的形象,混淆我们的关注视点,使正常阅读如同正常生命一般被扭曲,被误导,让我们走许多弯路,才能找到正确的路途。他象征着邪恶与奸诈的力量,一种伴随人的生命过程的隐形却十分强大的势力,它总想改变我们正常的生命轨迹,因为它嫉妒人的正确选择,于是就要借助错乱视线的手段,来诱导我们走上胡乱寻觅的道路。如果人再愚昧多些,聪明少些,就会被它设计的陷阱掩埋,好在小说中的“读者”都能找到“回家”的道路,避免了无谓消耗生命的危险。
我们经常被误导,我们的生命经常处于危险的陷阱边缘,要想获得正确的生命途径,只能靠我们自己解除那些怪异的陷阱,不使自己陷于时常惊恐不安的存在状态。怪异的生命与令人惊恐的生存事实,都是我们摆脱不掉的,于是,卡尔维诺在第十一章中,借读者之口说出这样的话语:“一切小说最终的涵义都包括这两个方面:生命在继续,死亡不可避免。”于是,“男读者”就要跟“女读者”结婚,成为联合的力量,才能在本来就不令人舒心的生存际遇中,寻求向往的幸福居所。人,就是在彼此的慰藉中,完成生命的旅程,尽管途中也许仍然充满怪异的陷阱与困惑,但至少你寻觅到了幸福的所在。这就是卡尔维诺安排圆满结局的用意吧。
“在给文学增刊的一篇文章中,卡尔维诺提出‘有这样一种文学,它呼吸着哲学和科学的空气,但又保持着与它们的距离,具有像一阵微风那样的轻灵感,在它身上既有理论上的抽象,又有现实中的具体。’”
这句话能充分显示文学的未来走向。
这部充满创造性与艺术性、更多的渗透着深刻哲学意味的超越性小说,能给我们许多的启示。其彰显的就是卡尔维诺作为富有思想性的小说家十分天才的智慧。他想要的“智慧的文学”,他真的做到了。
无疑,《如果冬夜,一个旅人》,这部充满文学无限可能性的后现代小说,必将成为未来世界的文学经典,也必将启发更多的小说家,在文学创作上进行个性化的尝试。从这个意义上讲,它是写给未来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