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调和的悲剧——《情人》

第一次接触杜拉斯的《情人》，是在一本叫《一生中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的书中翻到的，题目叫法国新小说派的代表作——《情人》。

里面写到作品出来时是如何的引起社会与文学界的极大反响，直到拍成电影时又如何的再次轰动世界。这些，都不是促使我去看这本小说的主要动力。直到我发现下面这段文字：

小说中透露出来的那一股充满张力的绝望之美，并不曾因写作手法的随意转换而感到有所松懈；相反的，读者始终能够感觉到，杜拉斯那阴郁苍凉的心境紧紧地绷在那儿。若想成为一个杜拉斯小说的阅读者，起码应该具备对激情的欣赏能力；能包容并深切理解她异乎寻常的既晦涩又先锋的思维；能敏感地把握小说中的语言。在这个空间里领略异国风情，承受生命的沉重。沉沦在小说中的读者，仿佛置身于一条充满黑色情绪的大河。这种感觉宛若一曲哀乐，将我们赤裸而美好的肉体彻底掏空，只留下一颗沉默的心，静静地体会生命的苍白。

从没想到，读一本书，对读者竟有此诸多要求；从没想到，一本书，竟可以透过纸张穿越生命直抵内心。这个70岁老人笔下的文字真有如此神奇？文字中真蕴藏着她无限的生命激情？我欲罢不能了，必须找出这本书一睹为快。

从看到这本书的第一段起，我就知道，内容跟书评一样让人难以理解。再看下去，杜拉斯的魅力果然无与伦比，她的笔下，可以随意地变换人称；可以自由地切换、穿梭叙述的时空顺序，却不损小说的完整性。看这本小说时，正好是阴雨天，我一度觉得自己是否得了抑郁症，萎靡不振，那会的我，特颓废。我的心沦陷在故事里淡淡的哀愁之中，欲拔不能。直到看完，我依旧有一段时间不能自控。内容是这样的：小说以一个年仅十五岁半的法国少女，在渡江时与一个中国富家少爷邂逅开始，沿着这条叙述线索，渲染出一幕疯狂而绝望的爱情悲剧。

他身上有一股英国香烟的味儿，还有高级香水和蜂蜜的香，再加上他皮肤兼有桑丝、榨丝和金子的味道，所以他真叫人动情。或许这跟费洛蒙有关，与爱情无关。看《女人不坏》那会，电影内容我记不大清了，但有一个新名词——费洛蒙，我却记下来了。我记得他，他有着由安全、依赖、男性汗味混合而成的浓烈费洛蒙。虽然我记不大清那种味道的确确实实感受，但那种温馨的感觉，一旦回忆，仍旧包裹着我，很暖很暖。难道这真与爱情无关？《情人》中绝望无助的性爱，无言悲怆的离别，爱到尽头的孤独感。难道这一切真的与爱情无关？我想，这一切应该是与费洛蒙无关，只与爱情有关。如果没有爱情，你会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如果没有爱情，连走近一步都不屑，又怎么知道对方是什么味的费洛蒙呢？

在杜拉斯这个做为“情人”身份的自传里，她说在我们（她与中国少爷）相处整整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一直谈论各方面的话题，但从来不谈我们自己，因为我们共同的前途是从来也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因此我们从不谈前途问题。我们只谈论一些类似新闻的消息，似懂非懂，胡扯一通。为什么说他们的爱情充满绝望，从这段自述中就可以知道个梗概。是的，一个是中国北方的黄皮肤男人，一个是湄公河上的白人小姑娘；一个是富家子弟，另一个却是有着复杂家庭的贫穷少女。他们之间的差别那么大，他们的阶级无法跨越。他们之间的爱轻得像空气，从不涉及不必要的问题；而他们之间的爱又重得像空气，无法填平的沟壑就像空气般无处不在隐藏于身边。刚开始时，我瞧不起这个男人，他软弱，又常常独自伤心流泪，他找不到能够凌驾于害怕之上的力量来爱这个法国少女，又爱她深入骨髓。他央求父亲再留在她身边爱她一年，理由是如此强烈而又不可阻拦的爱情一辈子就只有一次。可是，为什么，就没有勇气脱离家庭去寻求本该属于他的幸福？离开家，只不过是少掉这层富裕的光环，从手握金块变成两手空空。难道就没办法活下去了么？答案是可以。而真相却远比我考虑的要复杂得多。在法国少女这个特殊的环境中，即使他愿意抛弃一切与她在一起，但是，她就真的能够与他有情人终成眷属了么？答案是不可以。

这本书真的很值得看，我那些不好过的日子也算不上什么了。因为也是它，把爱情的本质阐述得如此淋漓尽致，那份伤痛、那份伤痛到绝望的无助，那份无法理解只可体察的苍茫恒远的美丽，是书中最为精彩的表达。

我喜欢结尾那几段的娓娓道来，淡淡的却充满无限的感情。我从来没看过哪一本书的结尾写得那么棒的。下面，是我摘的结尾最后几段：

她不知道在那个白人姑娘走后多长时间他才执行父亲的旨意，和那个十年前就被家里指定嫁给他的姑娘结了婚。这个姑娘也是一个千金小姐，浑身披金带玉，珠翠满头。这个中国姑娘原籍也是北方抚顺市人，跟随父母来到此地。

他一定很长时间无法和她相处，无法给她播下传宗接代的确子。他和那个白人姑娘的往事一定记忆犹新，她那躯体一定还在那里，横躺在床上。白天姑娘也一定长时间依旧受到他那情欲的支配，使她冲动，情意绵绵而陷入愁思之中。后来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一切都变成可能的了。正当他对那位白人姑娘的情欲发展到无可忍耐的地步时，在那狂热之中，他一定会重新发现这个白人姑娘的形象，而他正是怀着对这个白人姑娘的那种强烈的欲望和另一个女人结合了。他一定是通过想象来使自己从这个女人身上获得满足，并且也是通过想象去完成家庭、天意以及那北方的祖宗对他所赋予他的使命：传宗接代。

也许她已经知道原先这个白人姑娘的存在。她曾经用过沙沥当地的女仆，而这些女仆都知道这段历史，她们一定会对她透露一点风声。她一定会很痛苦。她们两个可能都是同岁人，十六岁。在那洞房花烛夜，她是否看见她的新郎在悲伤落泪？而她会去安慰他吗？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个叁十年代的中国未婚妻，能够体面大方地安慰一个成年人的这种应该由她承担的苦楚吗？谁晓得？也许她自己欺骗自己，也许她和他抱头大哭，一宵之间彼此没说一句话。后来，痛哭之后，情感终于代替了悲伤。

她，白人姑娘，她对这些事从来就一无所知。

战后多少个岁月过去了，从前的那个白人姑娘几经结婚、生育、结婚、写书。一天，那位昔日的中国情人带着妻子来到巴黎。他给她挂了个电话。是我。一听到这声音，她便立刻认出他来。他说：我只想听听你的声音。她说：是我，你好。他有点胆怯，他和从前一样感到害怕。他的声音突然颤动起来，而这一颤动，使她突然发现他那中国的口音。他说他知道她已经写过好多书，他是从她妈妈那里听来的，他曾经在西贡看见过她的妈妈。然后他对她说出心里话，他说他和从前一样，仍然爱着她，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他将至死爱着她。

写完上面后，我不死心。在网上到处找《情人》这部由梁家辉主演的电影。分为四段，我找来找去只找到开头1与结尾4，分别是半个钟。特别是结尾那几分钟，那曲那画面那痛哭的女子，一想起来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令人喘不过气。

那个法国少女，当她妈问，是不是真的因为他的钱。她毫不犹豫说“是”；当那个中国少爷说“我是因为你的钱才跟你在一起”，她竟能够面无表情重复着他的话讲给他听。最后，他说，我的身体对没有爱的女人产生抗拒。那一刹那，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无法得到足够的勇气脱离家庭，为一个不爱自己只爱钱的女人不值得。虽然这只是假象，但也足以把勇气摧毁殆尽。

她呢？最后在游艇上，当曲子响起时。她痛哭了，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爱。往往，爱情的游戏者；最终，都游戏了自己。特别是女人，这些年的浪费究竟值不值？就算是对着一块木头，时间长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人。她高估了自己，却不懂得女人的天性——多情、敏感、脆弱、怀旧。

一个明明爱着却不懂得这就是爱了的傻瓜，一个明明爱得要死却不懂得对方自欺欺人的笨蛋。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悲剧真的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