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香如故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喜极了这泥香，喜极了这尘土。

当历史车轮重重碾过，拂去了战国的动乱，见证了秦汉的统一，孕育了唐宋的繁荣，悲叹过满清的腐朽之后，就带着这些，零落成泥，碾作尘土。留给后世的，只有那微微透出的一阵清香。历史车轮继续向前，宣告新中国的成立。三大改造，对外开放，现代化建设，一幕一幕，变换场景；一步一步，加快进程。跟不上时代的东西，惟有继续零落，被碾过，遂留下如故的尘泥香味。这香，是百家争鸣的知识火花，是统一的文字、蜿蜒的长城，是开放，是觉醒，是爱国情怀，是民主自由，是劳动与奉献。这香，无论历史车轮驶去多远，依旧如故。1975至1985，在历史长河中，这十年只被看作一个微小的点，已早已随之零落碾碎，然泥香如故。

关于这十年的历史，在我脑中是很模糊的，却因一本名为《平凡的世界》的书，让它清晰、深刻，并深深刺痛与感动了我。这本书荣获第三届矛盾文学奖，被它吸引最初却只因封面的那幅断画，让我仿佛看到了绵延厚实的黄土地，嗅到了那属于泥土自然而朴实的清香。一种浓郁的亲熟之感突涌而上，伴着踏实，开阔。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你最怀念的地方，回到生命的最初，你的真善、荣辱、节气、价值、生命的韧度都将于此得到最真实最本质的反映，像是回到了久违的母亲的怀抱，可以尽情的撒着娇。面对这片黄土地，感觉着清馨的泥香，我无法不去翻开它。时至今日，我依旧庆幸自己当初翻开了它。我走进了那个平凡的世界，一次精神的洗礼，思想的顿悟，灵魂的超脱正悄然进行着。

孙少平，这个最先刺痛我的人。竟然有这样的人，一日三餐仅靠几个焦黑的高粱面馍，连清水煮白萝卜这样的丙等菜都吃不起；竟然有这样的人，全身上下没有几块象样的布料，连裤子都是穿了好几年的已随身高只得吊在半腿把上；竟然有这样的人，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不得不卑微的闪躲于城市子弟的光环之下，敏感而羞怯。生活在21世纪的我们或许根本难以想象，就连最贫困的农村生活也不至于此。我们习惯了享受甚至挥霍，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当我们将生活回归到这片黄土地上，才发现，很多东西一点一滴都来得相当艰难，必须正视各种苦难的考验，一步步脚踏实地，在劳动和奉献中方能孕育出醇香而丰厚的果实。

少平是最能感动我的人，全书也以他为主线，通过他的成长展示历史进程。伴随着他成长的，是最初的贫困自卑，到自力更生，再到最后的成熟顽强。让我感动的是他对生活的态度，对自身的要求。尽管贫穷，可他从未丧失希望，始终保持着对大城市大世界的好奇，对知识时政的渴求关注，对自身责任的担当，对劳动的热爱与执着。他以独到的见解，洞悉着一切发展变化，用最敏感的嗅觉嗅出时代的前音，用最真挚的心扣问生命的价值，用最执着的情镌刻着永恒与不朽。我看到一股阳刚之气紧紧凝聚在他的心胸，向四周散发着刚毅顽强的磁场。他对生活的热爱，对亲人的挚情，对自身的执着，对家国之思，对人间冷暖与世事无常的体悟，对黄土高原浓厚的乡土情结与对异土他乡的从容立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给了他战胜苦难的勇气。我们看到，那个面黄肌瘦高个的少年，走过动荡和混乱的中国，在农村绷紧阶级斗争的弦，小心防范着革命大批判和劳教；走过周总理辞世中国有史以来最为沉痛的日子，毛主席逝世举国同哀如失脊梁的日子，喜看“四人帮”被抓的日子；走过农田基本建设的历程，农业学大赛、生产责任组，农村面貌在黄土高原上一点点地变化着……然而最终，他却走向了四面皆山，人烟稀少的煤矿基地铜城，把闯荡世界的满腔热情转化成面对苦难的坚韧意志，在基层实践中了解关注着中国出煤技术并有志改造。他渐渐的退出稚气，有了男人的成熟，瘦削的肩膀有了强劲的扛力，思想已超脱了农村的局限保守和安于现状，变得深刻而先进。看着少平的点滴成长，每一经历，除了震撼与感动，更多的是一种鼓舞。在少平面前，我是羞愧的，不仅代表个人，更代表新世纪的新一代们。于我们身上，勤劳勇敢、自强不息不知何时已悄然隐退；劳动的本能，黄土地上散发着的淳朴自然不知何时已渐渐丧失，而最令我痛心的是，对于这种隐退和丧失，我们竟全然不知。在少平身上，我看到了劳动人民顽强的工作意志，看到了青少年的血气方刚与敢作敢为。可在我们身上，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追求享乐安逸和另类时尚。这不得不引起我们的思考，生命在于奋斗，否则形同槁木。而缺少奋斗精神的我们，生命的意义在哪里？看少平的经历，才发觉我们所能承受的“苦难”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而只有在真正的大苦大难中才能更好地炼造出一个不平凡的人。我总觉得少平就是这样一个不平凡的人，生活在平凡的黄土地上，经历世事变幻，体验人生百味。如果他的世界也是平凡的，那么我甘愿融入这样的世界，经受、承担、然后成长，最后如他般，羽化成蝶。然除了少平，这片黄土高原上那些淳朴而真实的劳动人民，双水村的贫穷落后，哭咽河的修坝风波，每一山每一水都牵动着我紧绷的心弦，给我一波感动，一折震撼。就在双水村这个小小的平凡的世界里，双水村俨然如人体的肺，跳动着黄土高原的脉搏，吸进更多关注这个小村发展的力量，呼出更多如少平如晓霞如兰香一代代非凡之人。这里有热衷于革命事业的玉亭夫妇，有满面愁容始终刮着旱烟袋的硬汉玉厚，有敢于担当行事果断的刚强男子少安，有田二一成不变的口号“世事要变了”，似召示着什么，更有田五通俗巧妙的“链子嘴”，为枯燥而繁重的的劳作带来阵阵欢乐，还有那年代久远果实累累的大枣树，为苦难中的劳动人民带来一场欢乐的盛会……徐治功，田福堂，苗凯，田福军，一级一级的领导者随世事变换着，工作作风、指导思想，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双水村和这片黄土地。“现在，那梯田已经一层层盘到山顶，远看起来，就象一个巨大无比的画卷馍。这山，这庙，这枣林，再加上庙前二水相会，给双水村平添了许多风光。”看到此处，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愫萦绕心间，像是终于品尝到酿造千年的好酒；像是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像春笋初出，有些许颤栗，却可以节节拔升；像挣脱了囚锁，连呼吸都是那么的匀畅。自由与希望的风迎面吹来，夹杂一缕尘泥清香。如果这样的世界是平凡的，我亦甘愿融入，在苦难中坚强，在平淡中微笑，闻香品乐。

《平凡的世界》让我更加坚信：生活是充满希望的，只要你坚持走下去，而生机就是在你的言行举动间催生出来的。要说绝望，当一家老少生计安危皆系于身而仅能靠全身劳力换得微薄口粮时，但凡常人都会绝望，可少安没有。十几岁就扛起了家庭重担，一步步走得艰难，其间他不得不舍弃读书，舍弃入城，舍弃与润叶间的真情，做一个老实的农民，进行艰苦的劳作，娶一个平凡的妻子。可是，他却锻炼出了强健的体魄，刚强的意志，在劳动中深入群众，得出实践真理，培养出优秀的指挥领导能力，也改善了全家生活，有一个休戚与共的贤内助……正是因为他对生活还没有丧失希望，所以他从酸苦走向了甘甜，从黑暗走向了黎明。是啊，生活是充满希望的，是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和不断超越的。时下的我们，已远离了箍窑洞防批判艰难而战兢的岁月，高昂着头，就这么走着。我感到了深深的哀痛，我总觉得苦难岁月最宜磨砺出顽强的意志，孕育出结实的果实，使精神不朽，使灵魂升华，才最能反映出人的本性，强化生命的韧度。当这些岁月零落成泥，化作尘土，泥香却依旧如故。我们无法回到已逝的岁月，却能够而且应当感受这泥香，用更多的材料将它炼得更醇，让泥香一直飘散，沁人心脾。

《平凡的世界》让我更加坚信：最有价值的创作来自劳动。路遥先生的一句话说得很对，“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性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普通者的感觉是敏锐而执着的，他们能对客观事物的变化作出最直接而本质的反应，他们在劳动工具和劳动土壤上刻下属于某一时代的印记，对每一时局的变化、自然界的轮回运转，劳动者们感觉都是灵敏深锐的。而劳动者对于劳动却是执着的，他们在劳动中创造，在劳动中体现自身价值，在劳动中保持着特有的朴实与淳厚。只有这些劳动者的感觉一直存在，才能酿出那特有的泥香。于作品中，更加深刻的让我感受到了劳动者的伟大和劳动的意义。黄土地上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是你们让自尊、自强、自信与坚韧的泥香，鼓舞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平凡的世界》让我更加坚信：最能永存的作品在乎意义。《平凡的世界》，没有堆砌的辞藻，华丽的修饰，只是对中国当代城乡生活来了个全景式描写，却让社会各阶层普通人的形象深入人心，让1975至1985十年间的历史如画卷般展示，变得厚重。因为它具有强烈的平民意识，关注的是普通劳动者的命运，这种意义，才会有这样的作品。不是没有悲惨，少平由贫困到痛失至爱，其间有悲情，更有惨痛，可少平示人的永远是刚毅顽强，其意义在于教人坚强，学会承受；不是没有苦难，十年以来农村生活的点滴变化烙上了各种困苦和艰难，可希望一直都在，其意义在于昭示希望，指引光明。读毕，除了感动，除了震撼，更激励着我们勇敢向前。

我已无法将《平凡的世界》单纯地视为一部小说，这是一本用生命著成的书。在我看来，这不是小说，是人生。我清晰地看到，行走在各自的人生路上，人们必须学会承担、面对、取舍和坚强，方可从容地走到人生的尽头。小说里的每件事，每个人都如此真实，贴近生活，因此它能轻易地触碰到我们的每根神经。我们能从中找到生活的方向，找到自身的定位，找到灵魂的寄托。同样是活着，然有了方向、定位和寄托，才算活得有意义。

作家的责任是把叙事从趣味推向存在，真正找到生命的价值所在。好的作品具有正面精神价值，它能引向善、呼唤爱、争取光明、辨明是非、正面造就人、留下深刻的思考。路遥先生做到了，《平凡的世界》做到了。历史的车轮已驶去很远，如今的黄土高原也早已换了面貌，路遥先生将此书献给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岁月。即便实的存在已零落碾碎，许多年以后，我们仍能凭这本《平凡的世界》重温过往，因为它是黄土高原上的泥香，始终如故，永久飘散。也许，这样的生活是平凡的，这样的世界是平凡的，然平凡中的精神却是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