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牛
忠实、沉稳、安静、无怨言,作者回忆的不仅仅是牛,更是一种在逐渐远离我们的宁静安详的生活状态与心境。文章朴实真诚。推荐阅读!
曾经,在你的眼里,也许我就如同落在你脊背上的一只小鸟,轻盈地落着,任你驮着我摇头晃脑傻愣傻愣地走去。你的脊背是如此的宽大厚重,我的存在对你的行进没有一丝一毫的妨碍,沟里坎里,如履平地。薄暮冥冥时,即使我昏昏沉沉地匍匐在你的背上,缰绳不知何时从我的手里滑落,你仍能慢条斯理地驮我回家,一直到院落。
你的憨厚实在令我惊诧。玩劣的我偶尔拿着柳条抽你为乐,不知是我年少力弱,还是你太过敦实,至多睁着两只铜铃般的牛眼定定地看我,却没有一点狂躁暴怒的表现。倘若是猪,早就一溜烟地逃窜了,一路颠颠着小跑,哼哼唧唧地诉说着心中的郁闷;倘若是狗,一定会发疯似地狂吠,即使不能将我撕成碎片,那种躁动不宁强烈报复的欲念在进退之间尽显。
在我读书的时候时常把稳重憨厚的你当作近似麻木愚昧的国民,我一直将你和懦弱无能重叠,以为你缺少桀骜不驯的反抗精神。特别是我读到西方风起云涌的革命斗争史,我的心里默默念叨着,愈发将卑怯懦弱烙入你的骨髓,心底早已失去了孩童时对你存有的那份纯真的印记。
那时的你在温煦的阳光下,风轻日暖,绿草如茵,蓝天白云。你安详地静静地凝视着远方,神情端庄而肃穆,走去时不急不躁,四平八稳。更多的时候,是一副悠闲的模样。嘴里一刻不停地咀嚼着,似乎天大的事也不过是一个吃。恶劣的天气也不改你的脾性,依然是“不管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的意兴。
或许是由于你那魁伟的身体如一堵厚的墙壁,你给我的印象总是那么塌实可靠。你的简单朴实胜过了其他许多的动物,自是无须精心饲养。猫狗猪鸡都有为人所娇纵的经历,而你似乎从来就不需要。甚至干的稻草也足以塞满你的肠胃,远不是猫狗的鱼肉荤腥和猪鸡的细面精米所可比拟。你敦实地立着或伏着,不声不响。没有狗咬尾巴,猫戏线球的无聊,尽管你也是闲着,但很安然也很平静。
不知不觉,你已退隐于我的记忆。除了文字里偶然窥见,生活里你仿佛是谢幕的演员,背影只能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仅仅是在餐桌上的红烧牛肉常见,别的时候,你已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
许多年不见了,我却很奇怪,你的形象并没有在我的记忆里淡漠,想到的时候仍然那么清晰逼真。其实,你在我的经历中并没有留下轰轰烈烈或是铭心刻骨的往事。只是现在的我不再如愤青般睥睨而已,何况你在我的记忆里承载着我童年时美好的时光。孩提时的事多已湮灭,所能忆起的便是你宽厚的脊背以及我在上面兴高采烈地吆喝的神情。
记不清那时是否有嘹亮的歌声,但悠扬的短笛是绝对没有的。贫寒的岁月里仅有温饱的记忆,那些文人墨客笔下浪漫的情调,我一直以为是他们书斋里凭空的想象。那时你是农活的苦力,犁田,耙地,拉车,现今你的作用弱化到只能成为人们盘中的美味了,这应当是一种社会的进步。可能是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多了许多沼沼暮气,本无前嫌,一度的轻蔑早就烟消云散了。我的心底倒是添了遗老的气息,越发地怀旧了。
狐死首丘,叶落归根,我不知人性里是否潜伏着这种情结。能够说出和你交往的事,仅剩下我把你当作我童年的摇篮,在你摇摇晃晃的脊背上有过我甜甜的梦,或是牵着缰绳沿着田间小路,也许是沟谷斜坡散漫地走着。难道今天的我仅仅是要缅怀不曾磨灭的那样一段悠闲自在而纯真快乐的时光吗?
在我静默的时刻,你让我穿越了光阴的隧道,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你。我的嘴角带着平和而永恒的宁静。想象中便如你一样汪在夏日的水中,鼻息吹动平静的水面,摇晃着厚重的身躯,掀起层层的波澜,安适而惬意,如同天光云影般地和谐。
我用笔墨在纸上纵横写着,每一个字都很简单,很朴实,每一个字都因你的安详稳重而显得并不丑陋。我在你哞哞叫的生命里感悟,沉醉,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