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心中永远的守望——读《诗经·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最近读诗经《蒹葭》，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副淡远的清秋山水画面。画中，一片苍青色的芦苇随风摇曳，雪白的芦花漫天飞舞，一位佳人着一袭白衣，吟一曲哀婉缠绵的古调，若隐若现于远处朦胧飘渺的烟雾之间。她的靓影时而在水一方，时而在水中央，时而在水岸边，飘忽迷离，可望不可及；她的歌声优美轻盈，忽远忽近，依稀回旋于耳际，挥之不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蒹葭采采，白露未已。”反复吟咏着这三行诗句，看着蒹葭苍苍这四个草字头的字，似乎能嗅到一股还带湿露的花草芳香。那淡淡的清香如纯真的童年梦境从遥远飘来，沁入心脾，牵动着我久远的思绪。记忆深处，春夏之时，渐次串高的苇叶，绿茵茵的如桅杆上挂起的风帆。这个时候，我们总爱摘下苇叶做成小船又或折成芦笛，将芦叶船放到河中央，然后吹起悠扬的笛声送它启航，祈祷它能顺着风，顶着浪一直飘向理想的海岸。秋冬交际，凉风翦剪袭来，苇叶被染成一片斑驳，摇曳着袅袅娜娜的身姿；芦花如雾如雨如雪花，悠然飞扬飘逸。每当夕阳西沉，一串串光柱透过苇叶空隙折射进来，置身于金色的暮霭里，聆听风拂芦苇细碎的絮语，蛐蛐或秋虫的低吟，如聆听一曲天籁般的秋之声；偶尔，拔些青嫩的芦根咀嚼，那清甜的味道，充溢着泥土的芬芳......季节更替，草木凋零，芦苇从春夏的绿意盎然一步步走向秋冬的衰老枯黄，一如纯真的儿时梦想，在流光中渐行渐远。但是它风致嫣然的身影与或青或黄或红的斑斓色彩，无不逐一涂抹在我心灵的画板上，成为我心中永远守望的一道美丽风景。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所谓伊人，在水之涘。”伊人啊伊人，你是我心中的汉水女神吗？你的渺渺神韵，你的绵绵深情，是那样的令人神魂颠倒，如痴如醉，却又难以捉摸无法触及。无论我怎么努力的追寻求索，你终究是遥不可及。我们的距离仅是一水之隔，却如隔沧海天涯。难道只有距离才能让两情得以恒久不变？如传说中的牛郎织女，《鹊桥仙》里的秦观那样“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任爱的河流清清静静的流淌，永远走不近而生发诱惑，生发想象，生发无穷的期盼与追求？伊人啊，你是爱情的精灵，还是理想的使者？是刻骨铭心的美丽邂逅，还是蚀骨销魂的伤感离别？我想，也许都是，也许你就是潘多拉盒子里的希望，远远地召唤我们忍受磨难，为你前行；也许是贝克特戏剧中的那个虚无飘渺的戈多，让我们终其一生无所事事地等待，而永远都不会到来；又也许，你就是我们心中永远的一个牵挂，一个眷念，一个追求，一个守候......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道路是那样的艰难坎坷，漫长险峻，迂回曲折！无论我是逆着时光的流水往回找，还是顺着时光的流水向前寻，无论我走遍万水千山，还是历尽千难万险，这样的苦苦寻觅也都是枉然。伊人始终在水的上下飘忽，成为水中月镜中花，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若有若无地漂浮在流逝的时光里，却又真实而确凿地烙印在我们的心灵深处。她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测，让人思慕追求，如同生命里所经历的一切美好：童年欢乐，少年梦想，青年的激情等等，让人无限留恋，让人无比向往。“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生命美如伊人，生命精美如琴瑟，在伊人灵巧的手指拨弄下奏出天地间最美妙的音乐。虽然所有风花雪月般的美好往事都会随风而去，终究万境归空，但只要倾心地相遇过，执着地追求过，痴情地守候过，生命的轨道就会留下痕迹，生命就会因为心中的秋水伊人而闪耀迷人的光彩。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沐浴着风中的湿气，循着芦花香味，伴随着行云流水般的旋律，任芦苇尖上未干的露珠轻轻滑落心扉，静静地感受着它的流淌，任它触及伊人所在，反复咏叹，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