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位”或许是一种阴谋

我越来越怀疑自己骨子里的理想主义并没有因为经过几十年社会生活的磨砺而有所消减。生活如此残酷，而我自始至终以为，无论是社会，还是个人，都可以变得更加美好。眼前的一切是丑陋的，我看见了丑陋，却不肯确定丑陋就是社会的本质，是人的本质。既然高尚的道德和美好的知识还存在，丑陋就只能是遮遮掩掩，不可以公然示之以众的。

但是许多活生生的事例一直在验证：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对真善美的追求并不是唯一的主流，与它并行的一条轨道是假丑恶的流行。它们只是代表着人们对快乐和幸福的两种感受和认识。面对一个娇美的女子，有人满足保持距离的欣赏，而另外一些人则急切地想占有。如果说主流是以人数作为确定的标准，显然意图占有者居多数。只是多数人受各种条件的限制，仅仅停止于欲望，然而他们对占有欲的实现者却不可避免地充满了羡慕和嫉妒。而这正是阴谋与暴力的鼓舞力量。

中国社会在三代以下，个人英雄主义横行。所谓英雄，一是用智，二是用勇。智，在社会生活层面，更多表现为阴谋，勇，更多表现为暴力。当对个人英雄主义的崇拜成为时尚，阴谋与暴力必定盛行于世。有人把春秋战国时代纵横家的所作所为称之为阴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阴谋之所以成为“阴谋”，战争之所以成为正义，是阴谋和暴力成为了社会生活的主流。然而人人效仿阴谋与暴力，对于既得利益者又是非常危险的。利益的分割使得一部分人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可以支配约束另外一部分人，为了保护既得利益，他们就必须利用自己已经占有的优势地位对其他人进行控制。控制的手段，仍然不外乎两种：阴谋和暴力。马克思主义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十分坦诚，它把军队、监狱之类称之为国家暴力机器，确实是十分确切的，说到点子上的。至于阴谋，经过有效的加工，改头换面成为了思想、道德和法律。儒家所提倡的“素位”思想，强调的是人要各守其位。它的理想目标，是约束君王以仁，现实的目的是大臣要忠于王事，百姓要安守本份，大臣、百姓不越位，君王的天下就可以永远保有。这样一分析，“素位”其实就是为了保护君王江山永固而设计的一道阴谋。

个人总是要体现自己的生命价值。要体现生命价值，自然不能总保持在诚意、正心、修身这样默默无闻的阶段，而必须实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如何实现从意、心、身到家、国、天下的转变？儒家的说法似乎有点含糊其词，让人感觉只要做到前者，后者是水到渠成的结果。这样的逻辑仿佛不够严密，更多的事实又否定了这样的逻辑。也只有那些达道的圣人可能自始至终秉持这样的逻辑了。但是被儒家称之为圣人的又是些什么人呢？尧舜禹汤文武，都是据有天下者。年代久远，他们的仁政达到什么样的境界，我以为是无从稽考的，更值得怀疑的是所谓的仁政可能是后代儒者如孔子之流以自己的理想出发所作的合理想象。仁政或许是有的，暴力仍然不可避免，这也是见于典籍文献的。而且稍加推敲，发现暴力与阴谋还是主流。汤伐桀武伐纣，就是暴力夺取政权的过程。周公制礼，就是约束诸侯、臣子和庶民的阴谋。如果让汤武“素位”，敬事桀纣，如果让齐桓晋文之流“素位”，坚守周礼，又哪里来汤武？又哪里来五霸七雄？推广到士农工商学，士这一辈子就是个不名一文的小职员，农这一辈子就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工这一辈子就是与各种器具打交道，商这一辈子就是贷出财进忙忙碌碌，学这一辈子就在学堂里之乎者也，他们也肯定不干。看来，安于自己的岗位，在固定的岗位上讲究认真、执著、提高业务本领是实现不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的，还得靠一些手段，无论什么手段，归总起来，不外乎还是两样：阴谋和暴力。

而如果“素位”之道行得通，这个社会就是个懒人的世界。道家的无为而治，“小国寡民，鸡犬不相闻”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但是道家又说，“无为而无不为”，这话说得有点玄，其实也玄不到哪里去，大家都不干事当然就没事，治，不就是把出现的事料理好最终达到什么事也没有的境界吗？道家崇尚懒，但儒家不爱懒人世界，儒家最终的理想是看到一个大同的社会。我的理解是，这大同社会，应当是物质经济发达、精神产品丰富、每个人都可以要什么有什么的社会。要创造这样一个大同社会，靠懒人是不行的，还得靠人人勤快。所以儒家又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自强不息才能创造社会财富，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财富创造得越多，个人的生命价值就体现得越充分；财富创造得越多，人们就能生活得更快乐更幸福，财富创造得越多，社会也就更加美好。把个人的生命和他人、社会视为一个整体或者说利益共同体，这是儒家思想让人敬佩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只要儒家思想成为这个社会的主流，每个人就可能更加美好，这个社会就可能更加美好，我那根深蒂固的理想主义也就有了说法。

社会总要分工，人人都必须有一个岗位，每个岗位都能创造社会财富。你心甘情愿也罢，心不甘情不愿也罢，只要在位并能勤恳工作，就能达到儒家设定的目标。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儒家的“素位”有把美好的前景摆给你看，诱骗你学会安守本份努力工作讲奉献不讲索取的嫌疑，却还是不失为一种好的阴谋。而要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坚守岗位，诚意正心修身就是必修的功课。如果不是不正当的暴力和恶劣的阴谋太多，“学而优则仕”还是有可能的。因为目的是为了社会创造财富，为全社会的人谋求快乐和幸福，这个意诚了心正了，就能在原先的岗位上把本领练得更精，就可以转岗到更适合你发挥本领造福社会和他人的岗位。“素位”或许不是苛刻地要求终身守在一个岗位上，可能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你的本领适合在什么岗位，就选择相应的岗位。如果是这样的话，从诚意、正心、修身过渡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很有可能。

但是更多的人选择了不正当的暴力和恶劣的阴谋达到了个人的目的。而社会在很多时候又是以个人的快乐和幸福的实现来衡量一个人的存在价值。如果从这角度来分析，“素位”的提倡便成了一种阴谋，历代帝王把孔家思想奉为治世良策，对这个做法，我一直怀疑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