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资深
应该说资深决非国人的专利,而且也不是人类的专利,就象古欧洲的元老院,就象动物界灵长类种群中的长老辈,还有那些所谓的先知、先生什么的,有如国人喜欢自称老子者流,虽未与年龄完全搭界,却无不处处流露着资深的味道。足见资深这丑陋之烙印处处皆是。作品层层论证,剥去那所谓资深的外衣,露出资深的丑恶嘴脸。很有见地!
人有伪装的本能,这大概是不争的事实。所以要想正确认识一个人,聪明人就会很注意一些生活细节,特别是在事困情急时,对方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之间,便透露出最真实的本来面孔。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又所谓“患难之中见真情”,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中华文化崇高雍容大度。它的吞吐吸纳,厚重而从容,沉静而睿智,仿佛对追名逐利尔虞我诈的芸芸众生视而不见,又无所不见,仿佛对山川湖海的变迁无动于衷,又了然在胸,体现的更多的是一种大智大慧,似乎与投机取巧之类的小聪明小智慧无干。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去考证“资深”一词的降生,得出的结论是:“外来的怪胎”;因为它确乎属于中华文化所有的,所以只好说,不过是酒后的欢娱中不慎遗落的一颗谬种,不幸竟酿成了怪胎。就好像阿来在《尘埃落定》中写的那位白痴少爷,许多智慧聪明的举止仅仅是随心所欲的产物,却往往歪打正着,让人在防不胜防的惊诧中表示肃然起敬。这样的结论,至少是荒唐的,其次当咎之为对中华文化的误解。换一个角度说,中华文化唯其博大,至于万象包容,唯其精深,至于毫发毕归。“资深”一词之出现于汉语词语群中,不但可能,也是必然。大千世界,物象万千,语言毕其力去表现它们。人类社会在演变推进中,出现了一个尴尬的群体,他们侍事一行已很有些年头,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的价值无法按明确的社会标准来确认。比如在衙门中任职的,在同一位置上呆了三年五年,同事们升迁了,或改行了,唯独他还在那儿苦苦地守着。因为无职无衔,不好向外人介绍,情急之中,谁想起曾经读过一本书名叫《醒世姻缘传》,书中第八十三回有这样一句话:“他守制的时候,正是守选点卯之时,点到起复,倒成了资深年久,头一个便该选他”,这“资深”一词,意在说明资格老,阅历丰富,似乎很适合用来解开眼下的难题。于是信手拈来,倒真的创造性出一个充满智慧色彩的新词,实现了语言对新生事物的表现,真可谓妙手偶得,却也是妙手必得。
但所谓“资深”者,往往未必当真具备丰富的阅历,不过是在年岁上大了一些,或在一个工作岗位上多呆了些岁月。国人有尊老爱幼的好传统,新来的对原来的,讨一个人缘也罢,求教一些单位工作经验也罢,总不免来一番后辈见前辈的礼貌,虽然来之前也曾听过这前辈“功夫”平平,不怎么重要;这原来的对新来的,一张前辈的脸孔是要摆挂出来的,对着一些琐事碎事指指点点一番是不能免的,尽管这些琐事碎事不属他管或无需有人管着,甚至按他的指导往往把事情办糟了。时间是长着双脚的,这日与月两只脚又是从来不休息,结果没过多久,新来的厌了原来的,新来的比原来的地位重了,新来的成了原来的头了。又有一批新人来了,像每茬每期必须要履行的一道程序一样,在向新人介绍单位情况说到人员时,成了头儿的后辈点完有一官半职者之外,有点尴尬地说:老某,资深某某。仿佛便是一句盖棺定论的评价。
按“资深“一词的本意,在于表现某人的蓄积深厚,是有真学问、真本领的。《孟子离娄下》有言:君子深造之以通,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也。大意是说,君子专心笃志加强学习锻炼,提高自身的学识涵养,日积月累,蓄积深厚,便可以触类旁通。中国有句老话,叫“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说的也是“资深”的意思。这样的资深者自然是受人欢迎的,被人敬重的。倘若《醒世姻缘传》中的那位“资深年久”者因此而得选拜官,也算是名实相符。但据原文,便知此先生只是因为守制拖了些年头“倒成了资深年久”,再由此想起那些以沉潜多年为资本追名逐利之徒,心里便有点不太自然。
这份不自然的心态其实也是经验的作怂。生活中见的所谓的“资深者”多了,便积累了一些关于他们的面谱性资料,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居然概括出他们的两样特征。
其一,倚老买老,好为人师。自以为有了些资格,应该受到尊重,偏偏又不满足新来者表面上的三分之敬,认定要有主动性积极性,于是便来点老气横秋,把自个儿托大了。一方面是一幅对什么事都爱理不理的样子,仿佛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需惊动自己这尊大驾;而且与新来的小辈当保持相当的距离,冷热适度,最重要是不可靠得太近,以免有为老不尊之嫌,失去资格的尊贵。另一方面却颇为热情,什么都爱插上一手,发几句无谓的号令,提几点派不上用场的或者是众人皆知的指导意见,在新来者的肩膀上轻拍几下表示信任。诸如此类的小动作,一时间倒真把别人,也把自己给糊弄住了,以为这“资深“二字果然不同寻常,多少有点含金带玉。但这些仿佛是站在风口时披着的一块遮羞布,一阵风与一阵风的间歇过后,内涵便一览无遗了。
其二,牢骚多多,办事推诿。人都想有所建树,得意于来往,突出于群体,这原本无可厚非。资深者沉默不闻多年,看样子未来似乎也不大有可能摆脱现在的情状,心里自然便有了些不平衡。不平则鸣,却人微言轻,只好变“鸣”为“呜”,私下里与人摆些非功劳最多只能算是苦劳的业绩,骂几句上层建筑的狗眼昏花、无情无义、龌龃可鄙。博来几声似乎是同情的安慰,如此而已。发了几句牢骚,一时间心里痛快,过后便有些后悔,以为向人示弱了。而且还多少有点企望,盼望那一天领导突然慧眼识珠,把自己摆到台面上来。当然重要的是要让自己呈现出来,想起司汤达的《红与黑》中那位可敬的德.瑞那市长的一句话,大意是说,奖赏那些认真勤恳工作的人吗?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奖赏的目的是为了让那些不爱工作的人好好工作。既然领导的奖赏是向着不认真工作的人颁发的,自己又是有些资格的,再像小年青一样傻乎乎供人使唤,便掉价了。怎么办?推诿吧!任务能推则推,不能推则拖,拖到一定时候,领导一急,自然便有人顶了任务去,即使由自己完成了,拖到最终,那才显示份量。至于这样的结果给全局工作带来的许多麻烦,那也是一个目的,可以为最终的突出自己服务。
不自然归不自然,对于资深者,我还是很应该表示同情的。尽管有点酸,有点伪装,但也是出于无奈。人总是要活着,活着就得给自己找点理由,偶尔学学阿Q,搞一些精神胜利,实在是环境所逼和生存需要。况且,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你抱守“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绻云舒”的从容淡泊,但他人的冷眼风言,社会的价值衡量,非佛非圣,真做到无动于衷,或许才是真的虚伪到家了。古代文人感愤怀才不遇之作,不少成了千古名篇,原因之一,我以为,牢骚也罢,小事伪装也罢,却不乏率直。至于拿着鸡毛当令箭,讨得一个九品十品甚至是不入品的“一官半职”便摆出一幅长官嘴脸,构筑心机算计如何保有既得利益如何巧妙攫取新的利益,比起这些角色,资深者便可爱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