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殇 (读史札记)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谁能赢取人民的心,便能稳固的做好江山。历史之鉴,不能不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正是此理。文章见作者深入的思考,行文娴熟。
当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时,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农民起义在建立不足20年的秦王朝时期爆发。“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请问何为“鸿鹄之志”,恐怕连说这话的陈胜未必能讲得清楚。秦王朝为了江山稳固,施行苛政,反对的人不只是陈胜吴广这些黔首小民,还有时刻梦想复国的列国贵族。“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喊出的口号,富有挑战性,目的也是实打实地作一回王侯将相,免得被人欺压主宰。“苟富贵,无相忘。”道出的是朋友间的真心话。看来举事的目标,首要当然是活命,然后就是慕求富贵。陈胜吴广经过谋划,利用迷信先造一番舆论声势,将一干苦难小民凝聚起来,斩木为兵,杀掉凶吏,攻城陷地,建立政权,号为“张楚”,陈胜自封“陈王”。依当时的实力,派周章西取咸阳,遭到章邯的阻击,溃败而退。“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说明吴广还有点群众基础,然吴广镇守荥阳时,却遭到田藏等小人们的暗算,假传王命,死得有点不明不白。陈胜任用朱房胡武等人,任其刑罚自由,毫无节制。故友来访,按理说是对诺言的兑现,问题出在这位朋友不会来事,不给人家当王的面子,老揭旧时伤疤,被杀是必然的。最后,陈胜自己也被小小的车夫庄贾杀害。短短六个月,既没有军事上的真正胜利,也没有长远的发展方向,草草以失败告终。
太史公司马迁独具卓识,为陈胜吴广立传,体会到了社会变革进步的内在动力,褒扬肯定,留名后世。可至此以后,历朝历代史家,并没有向祖师爷学习,反而贬低举义的草民,称之为盗贼(汉末黄巾起义),流寇(唐末黄巢起义,宋代宋江,方腊起义也在内,明末李自成起义),乱民(元末红巾起义),长毛(金田起义),逆贼(清末白莲教,捻军起义)等待,暂且不论他们的目的与结局。难道说历史学家洞察不出其中潜伏的因果么?显然不是。盛世修史,史家的水平愈来愈高。秉笔直书,不避好恶,本是史家的尊则,可除了为帝王将相做家谱摆阔以外,别无创见(这里的创见不包含史书体列),这实是史家的一种悲哀。
毛泽东多次阅读到《史记·陈涉世家》,并作记批注,指出陈胜吴广失败的原因有“二误”。一是背离群众,如杀掉同伴朋友,一是信任奸吏,如作威作福的朱房胡武。“二误”确实敲响了为政者的警钟。
毛泽东在他的著作《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里写到:“在中国封建社会里,只有这种农民的阶级斗争,农民的起义和农民战争,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没有动力,便没有社会发展进步的契机。改朝换代,几乎都是由农民举事开始。
纵观历史,真正依靠举事,推翻腐败王朝,而自己能稳坐江山的,少的可怜。
陈胜先发首难,继起者是好吃懒做、沉迷酒色的刘邦,“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国贵族项羽,以及急待复国的六国遗老。秦王朝被推翻,坐天下的人是刘邦。先别说刘邦生活上的不检点,单就在咸阳服徭役时见到始皇帝说到“大丈夫生当如此”的话,就说明刘邦已经具备了“鸿鹄之志”。有这么一班无名小吏,原本只能配做李斯跟班的曹参萧何,有复仇心切锥刺始皇的张良,有屠狗走卒樊哙,有受人白眼的韩信跟随,天下该刘邦坐了。刘邦自己也说过,运筹帷幄我不如张良,行兵打仗我不如韩信,保证后勤我不如萧何,但我能用他们,终成气候。这倒是实话。历史进步了,小民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有谁能为他们请命保安?接下来的“文景之治”,于民休养生息,减免赋役,也算安稳了一段时期。然而好景不长,外患侵扰,新贵骄奢,百姓们白耕夜织,供养的压根儿是一群淫奢无度的官吏。怎么办?忍吧。统治者希望被统治者永远是这样。“民可使愚之,不可使知之。”一旦知之,奋起反抗,还没有等到初尝果实,便被他人窃取。汉光武帝刘秀取赤眉铜马而代之,明洪武帝朱元璋取红巾而代之,就是典型例子。宋朝《荡寇志》一书,说的是宋江方腊起义的事。其实宋江方腊,包括钟玄杨么王小波李顺领导的起义,规模并不大。曾经有段时期,全国掀起了评《水浒传》热潮,毛泽东也参与进来,说一部《水浒》好就好在投降,一针见血,直刺要害。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这在封建历史时代不可思议。杀来杀去,无非是劫富济贫,期望利益重新分配。立场不坚定,一纸招安书,膝盖生软,终于成为朝廷的帮手。所以鲁迅先生也说到“终归是奴才。”王小波的“均贫富”,虽有点天方夜谭,倒有集体主义的气味,也没有释放光彩。元朝末年,外族主政,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红巾起义横扫大半疆域。出身贫苦的朱元璋参加了义军,英勇善战,阵前立了不少功劳。郭子兴死后,朱元璋的地位飙升,李善长,刘基,宋濂,朱升等人的加入,使得朱元璋的羽翼丰满,顺势攻克了大都,回扫割据,新王朝在南京建立。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黎民百姓,两者比例谁也无法算定。朱元璋采取了血腥的杀戮,先是火烧庆功楼,将一大半文武功臣焚为灰烬,然后整顿吏治,尤其是贪官,杀之唯恐不尽。可飞蛾扑火,终有自取灭亡者,怪哉!
马克思说到:“历史曾有惊人相似的一处。”车轮滚滚,历史没有停止向前演绎。不变的是亘古不移,自然典重的大好河山,流血捐躯的多数是低层小民。企求富贵,多数人的美愿,哪怕他是半疯半癫,半痴半智。黎民百姓过日子,安稳康健,即视为满足。统治者重敛财富,以供淫志,欲壑难填。未央宫里的血腥斗争,玄武门前的兄弟残杀,只是饭后谈资,以解无聊。封建时代的统治者是孤家寡人,上面树样,下面效仿,滋生蔓延,酿祸报应,为时不会太久。散曲家张养浩一语唱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着实让人憾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