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乡情变奏曲
有句话说时间、时代可以改变一切,这一句不一定全对,却可在很大的程度上让人顺从环境。推广普通话,是文明社会前进的必然趋势,而方言则是需要珍惜的传统。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宋之问的乡音到老不改,且悦耳动听,有如天籁。但我听到的很多乡音,却如破琴断弦一般。
我刚到厦门不久,遇到一个老乡,他用普通话跟我说话,但没讲几句我就听出了他四川话的尾音,我问他是不是四川人,他说是,于是我说我也是四川人,就用家乡话说吧。他依然用川味普通话说他不大会讲四川话了,讲不标准了。我问他离开老家多久了,他说有一个多礼拜了。我如听惊雷,不禁斜了他一眼。我想宋之问真蠢,出去几十年,连普通话都不会,还不如山西骡子,能学马叫,与他相比,更是天壤之别。他不仅能在短短一个礼拜内就扬弃了四川话,将四川话和普通话完美结合,创造出别有滋味的川味普通话,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在家乡人面前把他的乡音变奏曲演奏得淋漓尽致精彩绝伦。但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不知是普通话把他变成了山西骡子,还是他把普通话变成了马叫的声音?
如他之流,还多如牛毛,尤其是在同乡会上,马叫的声音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在钢筋水泥铸就的坚硬的现代城市里,马和骡子已是难得一见,如有兴趣,你不妨到四川人或重庆人举办的同乡会上去便可一了心愿,那里群马奔腾,气势磅礴,骡鸣马嘶的声音翻天覆地,如果徐悲鸿再世,也一定不会错过这一大好时机,他的画马技艺也一定会因此而更上一层楼。
不过,骡子在骡子面前,有时练习练习马叫,也未尚不可。有一次遇到几个老乡,其中一个依然说着川味普通话,另一个就说你龟儿宝气,在外地人面前你说四川话不说普通话,在老乡面前你又反过来说普通话不说四川话。那人一脸通红,立即改口用四川话说道:“我在外地人面前感到紧张说不出普通话,我想在老乡面前练习一下。”在场的人都哄地一笑。我感到他很可爱,不禁也笑了,我说:“没关系,你就练习练习吧。”
如果骡子在马面前,那是必须要学学马叫的,你就不能依然故我地用骡子的声音叫过不停,马听不懂或不易听懂。我的普通话也还基本过得去,少讲几句,可能还听不出我的川音,多讲几句自然就要露出川耗子的尾巴。在老乡面前,我当然是用的地地道道的家乡话,在外地人面前,我也不得不讲普通话,不得不山西骡子学马叫。有时遇到又有老乡又有外地人在场,我就要经常变换频道,对外地人就用普通话,对老乡就用四川话,只是在讲到有的事情时,怕外地人误会,便又只好讲普通话。
为了便于交流,理应推广普通话,但也不能因此而废弃方音方言,有些思想和情感,恐怕也只有方音方言才能充分体现,好比国语和外语一样,翻译过来的总会有差别。语言是思想感情的载体,方音方言是语言的一种,当然也是思想感情的载体,方音即地方语音,或者称为乡音,也是思想感情的载体之一,或者说,乡音是乡情的载体之一。没有乡音的乡情,恐怕也会有些怪味,如过夜的茶,或如缺月一般,总会有些遗憾。但有了乡音,却不一定有乡情,没有乡情的乡音,又如同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僵尸一样,令人厌恶甚至恐怖。
我听一个老乡说,她才来厦门的时候,不好找工作,就去找到一个在公安局里任要员的老乡帮忙,于是就把她介绍到一个川菜馆当服务员,后来要员的老婆向她索取了五十块的介绍费,而当时她的月工资才只有一百五十块钱。要了五十块钱不说,又打电话来说要她去给他们拜年,很多老乡都去了的,她没去,后来要员的老婆又打电话来骂她忘恩负义。介绍一个服务员的工作,可以说是举手之劳,却要索取更多的回报,哪有什么乡情可言?
又听一个川菜馆的老板说,同样是那个要员,那个老板因为送礼送少了得罪了他,他竟然一巴掌拍在饭桌上,说什么我叫你的店关门就关门,叫你开不成就开不成。这是一个警察说的话?是一个警察要员说的话?是一个警察老乡说的话?要员用的是地地道道的乡音,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乡情。
有的老乡稍有点脸面或者自己本来没什么脸面但可以把别人的脸面拿来遮在自己屁股一样的脸上,就耀武扬威的,千方百计地以自己或者家人过生或结婚或其他什么名义,索要红包,聚敛钱财,而真正有事要他帮忙的时候,他却推三阻四的,有的甚至还落井下石,这也是乡情?这样的乡情,宁可不要,惹不起躲得起,所以同乡会也不想参加,何必要去看到那些贪婪的虚伪的狡诈的可恨的而又可悲的可笑的滑稽的面孔?这样的同乡会,与老鼠会何异?好几个老乡都如是说。
我默默不语,对变调的乡音乡情,我还有什么话可说?
201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