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依依
小时印象最深的,便是石家庄。当时我也就只有三、四岁吧,和奶奶一起,搭乘秋成大爹的大拖拉机,去石家庄的姑姑家。大大的车斗里放着几麻袋红薯,我和奶奶坐在铺得厚厚的麦秸和褥子上,再盖上一床大棉被,便在震天响的“哒哒哒”声中,向石家庄驶去。听父亲说,一路上我还算听话,只是快到石家庄时,我终于耐不住寂寞,将要哭闹,恰好这时过来了一队骆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于是小小的我顺利地完成了这次长达二百多公里的“缓慢”旅程。
姑姑和姑夫要上班,表哥表姐要上学,家中时常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我们俩做得最多的活动是看小人书。我记得姑姑家有满满一大箱子小人书、连环画,不识字的奶奶却有着很强的辨赏能力,她能根据小人书上的图画、人物表情等推测故事情节,并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一块银元》是她看得最多的,当然也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部小人书。大概情节是一名解放军战士在战斗前夕向战友们讲述自己的家史:因还不起地主的债,父亲悲惨死去,母亲被逼着把女儿卖给地主家当丫头,得到了一块银元。后来地主婆死了,在浩浩荡荡的送葬人群中,母亲发现自己的女儿已被灌上水银,举着一盏灯端坐在棺材旁充当陪葬的童女。母亲当天把一块银元交到儿子手里,也悲惨地死去……这故事常常让我感到有奶奶在自己身边是多么安全、幸福!同时也自己暗暗纳闷,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能睁着眼睛拿着东西端坐着呢?
也是在那时,我还看了后来才知道是名著的高尔基的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是实在没有新鲜故事可看的情况下才翻看的。当时也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只是记住了主人公因为爱读书而遭毒打的情节。并且常暗想外国人的祖父怎么不象中国的一样疼爱孙子呢?
有时看得实在无聊了,抬头看看奶奶,她仍盘着腿坐在床上,面向墙壁,拿着本小人书一页一页地翻着。我便悄悄地走下床来,在各屋里转转,忽然就发现了姑夫那一排长得茂盛的金枣。翠绿的叶子上点缀着一颗颗金黄饱满的枣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亮光,使我不由地想起了老家大门旁的那棵枣树。我想:这金枣该是蜜甜蜜甜的吧?看看奶奶,仍那么投入地翻着小人书,我就摘下一颗金枣放在嘴里,一下子咬成两半。咦,怎么这颗是苦的?赶紧吐出来,扔在门后面。我想,下一颗该是甜的了,再咬开,又藏在门后……当我终于明白这金枣都是苦的时,原先那满树金灿灿的枣子已所剩无几。我只好失望地离开,重又回到奶奶和一堆小人书旁,一会儿就把金枣的事抛到脑后了。
姑夫下班了,他一眼就发现了少了许多的金枣,于是便装着生气的样子吓唬说:“哼!小稳又摘金枣了吧?”我本来就怕一身军装的姑夫,现在更是躲在奶奶身边,吓得一声不响。奶奶非常肯定地说:“没有!她这半天一下也没离开我,始终在这儿看小人书了。”看,奶奶当时多专心啊!有了奶奶的庇护,我当然不用紧张了,想都没想“罪证”就在门后藏着。姑夫一转身就发现了门后边那一片咬成两半的金枣,于是忍不住笑着对奶奶说:“还说没有呢?都在这儿呢!”奶奶这才恍然大悟,也大笑了起来。我却羞红了脸。
这一幕常常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慈祥的奶奶,宽容的姑夫,他们在我小小的年纪中留下的,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啊!
调皮的事肯定不只这一件。听父亲说有一次奶奶发现好长时间不见我了,忙出去寻找,没想到我拿着一个装药的小玻璃瓶,正把邻居家黑枣树上的芽儿一个个掰下来放进瓶里。那一棵手指粗的树上的新芽几乎被我掰光了!吓得奶奶没敢说话,拉着我就走了。
姑姑家附近有一所小学,我时常到那里去玩,很喜欢它那有铁栏杆的楼梯。看着下了课的学生跑上跑下,非常羡慕,但我从没敢上去过。当学生们上了课,整个校园变得静悄悄时,我便在学生们扫出的垃圾里捡一些小块的橡皮或铅笔头儿,总像得了宝贝似的装在衣袋里。
如果我出来的时间长了,奶奶就会找过来。戴着她那顶黑绒布小帽,穿着斜襟的蓝布褂,拄着拐杖。我便把捡到的东西一件件向奶奶炫耀,奶奶非常高兴的样子,边听我絮叨边笑咪咪地看着我。
有一次,我躲在学校的大铁门后大便,奶奶喊着我的名字找过来。我不好意思回答,就假装没听见,奶奶便一边喊一边走到马路上去。我突然感到了害怕:可不能让车撞着奶奶!我赶紧提上裤子追了出来。奶奶正拄着拐杖,竭力伸直她那已微驼的身子,站在十字路口焦急地东张西望。我跑上去紧紧拽住了奶奶的衣襟,平生第一次有了怕失去她的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城市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陌生起来:我不明白城市夜晚的灯为什么会有各种颜色,我不知道公路两旁那结着一簇簇绿色小绒球的是什么树,什么时候能摘下一串儿玩玩呢?城里孩子穿的鞋子多漂亮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总穿买的鞋子呢?那包着一层薄纸、一毛钱一根的冰棍真软真甜啊!什么时候能一下子吃个够呢……
就这样,带着对城市的迷惑与向往,我到了上学的年龄,离开了石家庄。耳畔还响着姑夫吓人的话语:“小稳的脸又胖了,我们割下肉来包饺子吧!”脑海中还有纪湘哥把我举过头顶,让我摸到天花板的情景,以及哥哥们带我到公园,为逃避买票翻墙而过的情景……
如今,成年的我早已熟悉了城市的风景。铁栏杆的楼梯,各色的彩灯,鞋子和冰棍我已丝毫不感兴趣。只是,每当抬头看到公路两边泡桐上一串串绿色的小绒球时,那个装着旧人旧事的石家庄,便时常在我眼前晃动。稍一凝神,它就像只飘飞的蝴蝶般轻轻展翅,引我走进童话般朦朦胧胧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