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人无“数”

一日，偶遇老领导。老领导已退居二线，正颐养天年，红光满面、精神矍烁。

见我形单影只、行色匆匆，老领导关切地问：“还未进班子？还是闲云野鹤不食人间烟火？”

“水太深，道行太浅，就是趟不过去呵。”我无奈地说。

老领导嗔怪地说：“你呀，啥都好，就是不懂人事！”

“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我还是给你指点迷津吧。你是读书把脑袋读坏了。按我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为人处世，不能只琢磨事，关键是在琢磨人。中国之事，归根溯源，就是人事，将人的事弄通了，就一通百通，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万事皆成，才能八面威风。”

看来老领导还真是念旧，将其毕生的处世宝典毫无保留地传授于我。据说，老领导在未当领导之前，喝的墨水不多，下笔不能成文，说话闪烁其辞，做事也是华而不实，但却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到别人心里。单位领导有什么无法言传的需求，不用暗示，更不用吩咐，他准会按时按要求办得妥妥贴贴，所以深得领导赏识；对于同事，他也是应对自如，与个个打得火热，人缘与口碑极佳。后来单位班子改选，他就毫无悬念地当起了领导。老领导曾是我的顶头上司，所有日常事务全由我操刀执笔料理。老领导几句好话一说，几个高帽一戴，几个大大的烧饼一画，我就会屁颠屁颠地加班加点地毫无怨言地将该我做的不该我做的事都大包大揽了。什么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等政治荣誉及物质的奖励，老领导几乎大满贯包圆了。一次酒后，老领导动情地对我说，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

独立行走世俗江湖已几十年了，各色人等也见识了不少，可称得上阅人无数了，但阅人越多，心里越没数。对于事理，有时琢磨琢磨，伤点脑筋，基本上也能琢磨出个一二三来，但对于人心，因为隔着肚皮，总是琢磨不透的。所以我在看福尔摩斯探案时，不仅佩服其破案技巧的出神入化，同时也惊叹他那初次见面就能从人的衣着言行举止说出来者的教养修为从何而来所为何来的准确研判。

佛曰：相由心生。人要是真的表里如一，那从一个人的外表，就可推知一个人的内心，那该多好。佛的良好愿望似乎只有在戏曲舞台实现，将人脸谱化，人物一登场，对号入座，就知忠奸善恶，真是容易多了。但现实教训我们，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有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有的人心事都写在脸上，刻在眉间；有的人说话和风细雨，让你感觉如春风拂面，脚底下却在给你使绊子；有的人冷若冰霜，内心却热情似火；有的人表面凶神恶刹，内里温柔似水；有的人语言刻薄，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果碰上一个整过容的人造的美女婧仔，饶你火眼金睛又能为之奈何。以貌取人，最不靠谱。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人认为，时间是检验人心的不二法宝，多好的伪装，时间一长总会露出狐狸尾巴的。记得上中学时看过一本小说（名字已记不得了），讲的是二男一女三个主角五十多年间的恩怨情仇。三位主角从小在一地长大，随后一同参加革命，解放后又在一地为官。女主角发现二号男主角从小就有一些劣迹，还有叛变革命的行为，以及为官时的生活腐化现象，到一号男主角那里揭发时，一号男主角从不相信，总认为是女主角的偏见。直到五十年后，二号男主角强奸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女主角行将被灭口之际，一号男主角才识破二号男主角的庐山真面目。付出惨痛的代价，还历经了五十年时间，才认识一个人！年幼的我在看这篇小说时，心里涨满了深深的悲凉，对于社会对于人心充满恐惧。而今，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交往的圈子越来越大，不知谁还耐心用一年、两年甚至几十年时间来考察一个人的人心？我想，日久见人心，也许已不合时宜了。

人的行为举止，蕴含一个人的教养才识，昭示着一个人的家教渊源，泄露着一个人最真实的密码。行为萎琐的人，也许内心就有些龌龊；为人谦逊彬彬有礼之辈，心地一定良善。那种从骨子散发出来的蕙心兰质，没有长时间的熏陶与历练，是永远也装不出来的。有个故事说，一个绑匪在大街上绑了一个姑娘，为了弄清这个姑娘的家世，绑匪就端来一盘鱼，然后躲到一边观察姑娘如何吃鱼。如果姑娘从鱼肚下箸，绑匪会少要赎金或立马放人；如姑娘是从鱼头下箸，绑匪就会心中狂喜，发横财的时候到了。生活中有很多相敬如宾相濡以沫的夫妻越长越像，即所谓夫妻相，不正是长时间不自觉地耳濡目染的结果。我们说，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就是这个道理。

识人，还可第三方求证。我们常说，不看朋友如何待我，关键看朋友如何待人。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权势者一套对弱小者又是一套的把戏，最经不起认真求证的。

阅人无数，识人最难。还是秉心做事，闲观浮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