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应忘记

张维舟 杂文 影视书评 2010-01-04 21:35 责任编辑:余伊文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18833
编者按

历史不应忘记。翻开历史的某一页,我们重温那被时光模糊的印象,总会找到相应的历史回响,那或就是我们民族的灵魂和脊梁。而对于我们现代的人来说,读到某一本书或看到某一部电影,能够和那些过往的历史风云产生一定的共鸣,能够引发自我的独立的思考和对历史的重新记忆,特别是作出真实的客观的历史评价,那或许已经足够,或许还有更多的信仰和坚持。

最近读完叶航先生的《苏邨圃传略》。该书撩开了历史帷幕的一角,重现20世纪的风云激荡,让一些不为我们熟悉的人和事浮上水面。

面对这些人和事,我们惊骇,我们慨叹,我们深思。

传主苏邨圃,江西贵溪人,1899年出生在当地一个八品以下的小官吏家庭。苏邨圃1919年考入北京大学,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加入了李大钊在北京大学发起组织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接着与方志敏、黄道、江宗海、汪群、张石樵等人积极加入了“江西改造社”,并一起创办社刊——《新江西》,其宗旨为:把黑暗的江西改造成光明的新江西。这个时期的苏邨圃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然而苏邨圃最终没有走上革命的道路,而是追随他北大的老师胡适先生而成为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实行社会改良。

30年代初,苏邨圃被选任国民党江西省党部执行委员兼江西省临时参议会秘书长。不久,受江西省国民政府委派,他选择了江西省湖口县走马乡为“农村服务模式”的农村改进实验基地,与梁漱溟在山东邹平县倡导实施的“乡村建设模式”实验和晏阳初在河北定县倡导实施的“平民教育模式”实验遥相呼应。从1934年底到1938年初,苏邨圃身体力行,真抓实干,实验区各项事业成绩斐然,受到中央政府的瞩目,一个时期里到走马乡实验区视察指导和参观学习者络绎不绝。

从1941年2月至1945年10月,为时四年八个月,苏邨圃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在家乡贵溪创办了江西省私立扶风中学。江西省私立扶风中学后与贵溪县立中学、贵溪私立象山中学先后合并,而成为现在贵溪市第一中学的前身。

1950年苏邨圃由香港移居台湾。由于国民党内部派系斗争和多种复杂的原因(1930年,苏邨圃曾公开发表文章揭露和抨击蒋介石的“独裁政治”;1948年又与蒋介石离心离德,积极支持李宗仁竞选副总统),苏邨圃到台湾后便淡出政坛,皈依佛门。在佛教领域他又有精深的研究,撰写《静坐须知》等许多论著,整理出版《慈航法师全集》(该书共5编14册,120多万字),编述出版《虚云老和尚十难四十八奇》、《虚云老和尚传奇故事禅七开示》等,这些著述在台湾一版再版,有的至今都是佛教经久不衰的畅销书。

在台湾,苏邨圃虽然遁入佛门,却依然不忘人间俗事。1960年,苏邨圃与道安长老等一起多方筹措资金,建立校舍,增添设备,修整道路,聘请老师,招收学生,克服重重困难创办慈航中学。作为慈航中学第一任校长,苏邨圃为教育事业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直到生命最后一刻。1963年初,苏邨圃在台湾不幸病世,赍志以殁。

这就是苏邨圃,一个极为矛盾、极其复杂的历史人物苏邨圃。

这就是围绕苏邨圃一生的历史现象,我们不熟悉的扑朔迷离的历史现象。

这也是中国的现代史道路,崎岖坎坷、曲折漫长。

怎样认识和评价苏邨圃这类历史人物?怎样看待这类错综复杂的历史现象?怎样总结我们的历史?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新课题。

从政治分野来看,以意识形态来区分,苏邨圃无疑属于“另类”,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但是纵观其一生,他搞乡村建设,他办教育,他抨击时政,痛骂蒋介石独裁,他出生入死亲临前线指挥抗日等等,都应该给与肯定。而他热爱家乡,热爱祖国的拳拳之心更是令人感动、钦佩。

这就涉及到这样一个问题,即怎样看待革命和改良?不错,革命和改良属于完全不同的范畴,前者是用暴力推翻旧制度,然后在新政权领导下搞建设;后者则是在不触动旧制度的框架下,实行民主政治和局部改革。它们之间是冰炭不相容的——过去我们都是这样看问题的。

那么,今天我们能不能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即认真审视革命和改良之间有没有部分重合之处?我认为是有的:那就是反对专制独裁,倡导科学民主,建设现代化,使我们中华民族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就是它们之间的重合部分,或者说共同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现代史不仅是一部反帝反封建反官僚资本的历史,同时也是一部仁人志士、民族精英为民族振兴、国家独立、人民幸福,为文明昌盛、为实现现代化而斗争的历史。如果我这种认识有某种合理成份,能给以某种认可的话,那么对胡适、梁漱溟、陶行知、张伯苓、苏邨圃等人就应该给予一定的历史地位和恰如其分的评价。

由此我想起,过去很长一个时期我们批判“科学救国”、“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等等是否恰当。一位科学家从自身做起,用科学拯救国家危亡,何错之有?教育、实业也是如此。我们不能苛求每一个人都是革命家、政治家或披甲上阵的勇士;再说,人们创造历史是对的,可是具体到某一个人就很难说了。一般说来个人在历史上和所处的环境中很渺小,能够选择的空间是极为有限的,更多的是身不由己。我们不能苛求每一个人都是革命家。应当这样看待历史人物,也应当这样看待历史现象。不能二元对立,非此即彼,不是“革命”就是“反革命”,不是“延安”就是“西安”。再说,今日中国已同世界接轨,同当代文明接轨,现在我们回顾走过的道路、总结历史应该有远大的目光,有恢弘的气度,有更多的宽容和包容。

叶航先生撰写《苏邨圃传略》一书是本着对历史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的精神,多方调查采访,查找资料文献,实事求事,一丝不苟。该书无溢美之词,无伤人之语,冷静客观,语言平实,却能够给我们不尽的思考,也为我们认识和总结历史提供了新的视角。《苏邨圃传略》的出版是鹰潭地域文化建设中具有重要意义的成果。叶航先生的写作态度应该是我们每一位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应有的态度。

鲁迅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苏邨圃也属于鲁迅所说的这种人。

客观评价苏邨圃之类的人,是尊重历史,也是有民族自信心的表现。

历史不应忘记!

2009年12月31日

注:张维舟,江西师大鹰潭学院中文系副教授、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鹰潭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员、江西省文学理论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