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的强奸
——世界战争诗歌之比较
这篇诗论,气势不凡。作者以诗化的语言,谈到诗的意象,勾勒出一幅幅或血腥、或疯狂的景象,令人仿佛进入了欧洲中世纪时代。“愤怒出诗人”,作者笔锋一转,谈到毛泽东的诗《长征》,这首诗充满着浪漫主义色彩,表现了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战争与诗歌,看似两个不相干的话题,其实二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这种联系有时代特殊的痕迹,也表现了人的环境中的思想和气质。
爱尔兰人威廉.巴特勒.叶芝,以其始终富于灵感的大脑书写了一次诗意的强奸《丽达与天鹅》。“突然袭击:“在踉跄的少女身上,一双巨翅还在乱扑,一双黑蹼抚弄她的大腿,鹅喙衔着她的颈项,它的胸脯紧压她无计脱身的胸脯。手指啊,被惊呆了,哪还有能力从松开的腿间推开那白羽的荣耀?身体呀,翻倒在雪白的灯心草里,感到的唯有其中那奇异的心跳!腰股内一阵颤栗。竟从中生出断垣残壁、城楼上的浓烟烈焰和阿伽门农之死。当她被占有之时。当地如此被天空的野蛮热血制服,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开之前,她是否获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识?”宙斯变成天鹅与丽达交配,产下了引起特伊十年战争的绝色女子——海伦,由此也有了希腊文明的发端,记录这场声势浩大的战争的《荷马史诗》。正如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工业革命的发展,科学与技术的结合,产生了众多新式武器,特别是原子弹的实验成功,大大加重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与灾难。二战时美国扔下的两颗原子弹,不仅仅是扔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也砸在咱们共有的地球上。经济的发展与科技的腾飞,给人类带来现代文明的同时,也给人类造成了不可弥合的伤痛,如同一场诗意的强奸,让人无法选择……因为我们无法选择让历史永远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刀耕火种,我们只有任由历史的车轮无情的辗压,烈火、浓烟、断壁、残垢……顶多,我们只有像法国的伊凡.哥尔写一首《原子哀歌》,“神圣的外衣覆盖我那依靠着,神圣野兽和疯狂的天使,那被奉承的大腿,而十个号码从亚当的额头弹起。西菲罗思那球形的果实/变成他冠冕的标志密码:斯芬克斯的出生地,对胎儿时期的黎明的追忆,经过德尔菲的三角桌合大教堂的圆顶,毕达哥拉斯那旋转着的和谐,经过布鲁诺的大柴堆和爱因斯坦的时间,驾驭着车轮,十个再次存在于甜寰的铀235中。七色的天空,从垂苑的自我中重列而出。无限被强奸在阿拉莫哥。(阿拉莫哥,地处美国墨西哥州,以试验第一颗原子弹而著名)
叶芝的《丽达与天鹅》中提及的阿伽门农之死,出自《荷马史诗》,这种写法是以欧美为中心的现代战争诗歌的一个传统,类似的例子还有意大利蒙塔莱尔在《希特勒的春天》里提及的瑟伦思女妖,德国的胡赫尔勾勒的《奥德修斯的坟》。希腊人卡瓦非斯的《特洛伊人》以及《塞菲里斯在最后的一天》里些回忆起十字军和萨拉米斯战争。而这种手法与中国古典诗歌的用典雷同,都可以达到借古喻今的效果。
在中国浩瀚的战争诗歌里,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在用典方面堪称一绝。“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作者用孙权、刘裕的英雄壮举,对比南宋统治者的屈辱妥协,让人何等郁郁于怀;用刘义隆草率北伐,急于“封狼居胥”,建盖世奇功,反遭惨败,来类比韩倔胄不修战备、轻战冒进的路线,使人多么提心吊胆;用廉颇被谗的故事,类比南宋践踏人材,令人久久扼腕长叹。其中,以刘宋比南宋,以北魏比金国,以刘义隆、王玄谟昏君庸臣比现实生活中的宋宁宗、韩位胄,足见用典之精,又显作者胆量之大,不畏当权者。“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其英武形象跃然纸上;写刘义隆草率北进,“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其狼狈情状现于眼前;写拓跋焘庆功的场面,“一片神鸦社鼓”,其喧嚷之声闻于耳畔;写自己年岁老大,“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其报国无门的怨愤之情萦绕笔端。不难看出用典在中外诗歌中都是极其常见的。
在灿若群星的现代战争诗歌中,在纳粹血腥统治下,九死一生的奥地利作家策兰的那首《死亡赋格曲》,不得不提: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傍晚喝它/我们在中午和早晨喝它/我们在夜里喝它/我们喝喝/我们在空中挖坟墓/睡在那里不拥挤/一个男子住在屋里/他玩蛇/他写字/天黑时他写往德国/你的金头发啊/玛加蕾特/他写字/走出屋外/星光闪烁/他吹口哨把公狗召过来/他吹口哨把犹太人唤出来/叫他们在地上挖坟墓//他命令我们奏舞曲//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夜里喝你/我们在早晨和中午喝你/我们在傍晚喝你/我们喝喝/一个男子住在屋里/他玩蛇/他写字/天黑时他写往德国/你的金头发啊/玛加蕾特/你的灰烬色的头发啊/书拉密特/我们在空中挖坟墓/睡在那里不拥挤/他嚷道/你们这一边/把地面挖深些/你们那一边/快唱快奏乐/他握住腰带中的手枪/挥舞它/他的眼睛是蓝的/你们这一边/把铁锹戳得更深些/你们那一边/继续奏舞曲吧//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夜里喝你/我们在中午和早晨喝你/我们在傍晚喝你/一个男子住在屋里/你的金头发啊/玛加蕾特/你的灰烬色的头发啊书拉密特/他玩蛇/他嚷道/把死亡奏得更甜美些吧/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嚷道/把提琴拉得更阴沉些吧/然后你们化烟升天/这样你们就有座坟墓在云中/睡在那里不拥挤//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夜里喝你/我们在中午喝你/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我们在傍晚和早晨喝你/我们喝/喝/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他的眼睛是蓝的/他用铅弹打中你/他打得很准/一个男子住在屋/你的金头发啊/玛加蕾特/他嗾使公狗扑咬我们/他送我们空中的坟墓/他玩蛇/做美梦/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你的金头发啊/玛加蕾特/你的灰烬色的头发啊/书拉密特//全诗只有短短的六段,四次在段首出现这样的句子,“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夜里喝你/我们在中午喝你/我们喝/喝”这与我国《诗经》起兴的手法如出一辙,以《诗经.国风》中的战争诗为例,《诗经-卫风》中《君子于役》一篇,:“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全诗歌共六十四个字,“君子于役”出现了三次,共十二字,这种手法,一方面是由于创作过程多为口头形式造成,较为口语化,读来朗朗上口,具有音韵美,另一方面,通过反复,表现出思妇对丈夫无尽的思念,那种度日如年,久盼不归,心急火燎的焦虑担忧。另一篇《王风•扬之水》也用了同样的手法:“扬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申。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与我戍甫。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扬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这样相同的疑问,日复一日的搁在思妇的心口,那憔悴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遥遥的是征夫无望的归期,我想策兰用这种类似于大白话的笔触,要想的宣泄的是对战争的不满与愤怒,诗中的黑牛奶是一种异态,是不正常的,因为牛奶本身是白色,黑牛奶是加入色素或其他东西的混合体,已经失去了牛奶的本真。正如战争给生活带来的一切,使原本平静安宁的生活失去了本真,变得浑浊不堪一样,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得每天晚上喝它,中午和早餐喝它。我们只有面对,然后以内心的强大消解战争所带来的巨大苦难。
在战争所带来的巨大苦难中,“死亡”是我们不得不忽视的一个话题。阿兰-西格——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以自己的牺牲印证了自己在《我和死亡有一个约会》预言。诗歌在开篇写道:我和死亡有一个约会,在某个抵抗的路障前,当春天再次带着沙沙作响的阴影回来,苹果树的花朵在空气中绚烂——我和死亡有一个约会,当春天待会蓝色的日子和集市。这种淡定的情愫与曹值《白马篇》中“捐躯赵国难,视死忽如归”有某种暗合,但却不完全相同,因为在美国人阿兰•西格眼中,死亡或许是和上帝在天堂的一次约会,也许他将握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他暗淡的土地,他合上我的双眼止住我的呼吸。上帝知道把头埋在绣枕中躺在芬芳的气味中有多么好,在幸福的睡眠中爱情雀跃,脉搏贴着脉搏,呼吸融入呼吸,宁静中醒来充满蜜意,所以诗歌的末尾,西格再次说:“我和死亡那个有一个约会,在夜半的某个起火的小镇,当今年的春天再次整装北上,我不能错过我的约会。”
而在中国士大夫眼中,鱼和熊掌生与义之间的抉择是很困难的,舍生取义——这四字成语已足见端倪,一个“舍”字便可以看出中国仕人对于生的贪念。从宗教角度不难发现其中的原因。中国本土宗教——道教,有别于基督教的天堂说,也有别于佛教的轮回说,它更重视的是现实的幸福,因此从秦皇汉武到毛泽东,没有一个不渴望万岁万万岁的,中国人为自己的身后掘了一个阴界,里面充满了各种酷刑,却没有为自己创建一个极乐的天堂,所以中国人怕死——与生俱来。中国仕人要么选择避而不谈,要么选择痛苦流涕。就连中国的先贤孔子也很少谈生死的问题,《论语》里一段关于生死问题的对话,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由此可见孔子对死亡是避讳的。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元稹的《遣悲怀》三首,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贺铸的《半死桐》、陆游的《沈园》二首,纳兰容若的一系列悼亡词等等。在表现对亲人悼念的同时也反映了中国文人对死亡的恐惧。
当然,在先秦的中国也出现了一个卓尔不群的人——庄子。《至乐》篇记述了一个“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故事,“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市,而我嗷嗷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认为,人生人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知道这个道理的人,随着大自然的流转而自地飘荡,所以不分生死,不趋生,不避死,生不喜而死不悲;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认为生是福、死惠祸,所以趋生避死,为生而喜,为死而悲,结果不但不能改变死人的命运,而且枉费活人的精神。
战争给人类带来的关于生死命题的思考,深一层次思考便是个人与民族的命题。一般来说,欧美代战争诗比较偏向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从总体上看,普遍显得冷峻而沉郁,苍凉而伤感,带有明显的反战反英雄倾向。这可能与当时主流哲学思想中.尼采.叔本华的意志主义哲学所强调的个人主义有关。法国人最有说服力的代表,莫过于英国现代派诗人狄兰.托马斯,他的诗歌多以生命个体为出发点,《拒绝哀悼死于伦敦大火中的孩子》便是很好的例子。全诗以一个普通小女孩在伦敦空袭中不幸丧生为起因,书写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悲痛与哀伤。诗中如是说:“这个孩子高贵而壮烈的死亡,我不会以一个严峻的真理去谋杀她离别的人类,也不会再让天真和青春的挽歌亵渎生命呼吸的驿站,孩子在意外中丧生,在作者看来是高贵而壮烈的,和那些为战争牺牲的士兵一样,而她人世旅行的结束或许是天堂旅程的开始,在伦敦炮火轰鸣的街头,似乎只是她整个旅程的小小驿站,绝非终结。正如雨果在《巴尔扎克葬词》里写道:“这不是黑夜,而是光明;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不是虚无,而是永恒。”所以托马斯说:“我必须再一次走进水珠圆润的天庭和玉蜀黍穗的犹太教堂."在这庄严的场地里,有声音的影子祈祷,“必须在服丧的峡谷里,播撒我苦涩的种子去哀悼。”作者不是真的拒绝哀悼死于伦敦大火中的小女孩,而是拒绝在战火硝烟和碎石横飞的废墟中,去面对破旧的裹尸布里,孩子弱小的身体,这里不适合悼念与哀伤,这种大的悲伤,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只有在上帝我们才可以泪如雨下。“第一次死亡之后,在没有死亡”,耶和华说:“尘归尘,土归土”,孩子离开了我们,再不会回来,通向那个未知的世界,这是事实!我们谁都无法改变!于是,我们在黑夜中,用爱为孩子送行,拒绝哀悼,却是真的哀悼:“除非创造人类,生养鸟兽花木,君临万物的黑暗,默默宣告最后一缕阳光的闪现。”与之相比,
在中国诗圣“杜甫”以一颗文人的社会良心,写尽了人民的悲悯。从《石壕史》里,“三男邺城戍,二男新战死,室中更无人,惟有如下孙”都仍无法幸免的家庭;到《新婚别》里“暮婚晨告别”都怀着“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肠”的哀伤,慰藉丈夫“勿为新婚念,努力半戎行”的新婚妻子。从《垂老别》里“孰知是死别,且复伤其寒”的无可奈何与“此去必不归,还闻劝加餐”的满目萧然;到《无家别》里“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的无依与“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的茕茕孑立。杜甫用神来之笔,在《兵车行》里,勾画出妻儿老小牵衣顿足拦道哭的场面,让我们明白在那个重男轻女的社会,为什么百姓会“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杜甫的诗里没有太多的中国传统的忠君报国的观念,更多的是对人民的怜惜与关爱,对战争的抗议和反对。这使得他的这些诗歌跨越千年时光隧道依然深刻厚重,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而前苏联和东欧现代战争诗则鲜明的突出了国家意志和民族的形象,高扬英雄主义和集体主义旗帜,诗歌基调热烈而沉雄、悲愤而刚烈。典型的例子如俄罗斯的斯基塔列茨的《我是剑——也是——火焰》和《琴弦断了!歌声啊,如今也该停息》诗人写道:“战友们惨白的尸体,冻僵在我的身旁。鲜血像河水一般流淌,但惟其如此,我们胜利有望。他也写到流血牺牲,也写到生灵涂炭,但却写得热血喷涌、激情飞扬、从主观上试图给人以希望,给人以鼓舞。毛泽东的诗歌正是受了这种英雄主义的影响,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死伤无数,但在其诗歌中,很少有对战士的悲悯,更多的是对胜利的渴望。如《长征》一诗中:“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作者是乐观的,但也可以说是残忍的,他会去给年幼的刘胡兰提八个大字“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当然这没有错,但却不会去想刘胡兰的死对家人意味着什么!从这个层面上讲,欧美的现代战争诗歌在“人文”上比以苏联为中心的战争诗略胜一筹。自然,产生这一结果的原因是人所共知的。
武装,冲突,战争对人类来说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一个生在以色列的犹太人在他的诗里写“把刀剑打造成犁铧之后,不要停手,别停!继续捶打,从犁铧之中锻造出乐器,无论谁想重新制造战争,都必须把乐器变成犁铧。他叫耶胡达阿米亥,这首诗叫《和平幻想的附录》,或许对于以色列这个国家,和平就如同幻景,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人类战争将不会再次大规模暴发,有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教训,我们不会再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