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清明的记忆

水晶缘人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4-09 13:58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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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又是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的天,好像都是细雨纷纷,缺魂少魄。但每年的清明又是如期而至,岁岁年年。每到这个时候,总有或多或少的往事,浮呈不断。清明千年,往事千年。

而我是千万世俗人一个,自然每到这个时候,也总由心里升上许多愁绪。

因为长期漂泊在外,我已经不太记得清明的传统仪式了。上香、烧纸、抑或白幡?从少小离家到娶妻生子,我已经多少年没有在清明去到墓前?

人家都在坟间祭奠,可我们,流落异乡辗转颠沛的我们。只能,写一首挽歌,挂在清明的坟茔间,遥望长逝的人或事。以作祭!

其实,我最不愿提及的是我的父亲,但没想到,父亲的旧事还是最先不断的在眼前呈现出来。一如最后手抓黄土长别我们的父亲,总在我最害怕,最胆怯的时候,在我的身边或心里出现。

第一次和父亲贴近,是十四岁那年。

那年,我远别家人到柳州求学。虽说只是上中专,但作为几代没出过读书人的小村,是一件大事。父亲也显然的激动,村里人来道贺,父亲只是搓着手,同喜、同喜。谁也没想到,那时的父亲,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临开学了,村子里几个长辈准备推举到过柳州的长毛哥送我到柳州。他到遥远的柳州贩过香蕉,见过大世面。但父亲拒绝了,要自己送我。

临上车的前晚,妈妈将所有的东西准备好,说是准备,其实就是将毛巾、牙刷准备好,煮了几十个白鸡蛋。钱,除了车票和二十块钱的零用钱,都密密缝在父亲的裤腰里,第二天,天没亮,上了火车。这一上,就从此让我远离了故乡的田园,这是后来没想到的。

临上车前,父亲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说抓紧我,不要走丢了。其实,那时的父亲,又何尝出过远门,现在想起来,那是父亲一生里,离家最远的一次。

上了车,找了座位坐下来,父亲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毛巾,先挂在货架上,然后仔仔细细的绕成两个对折。后来,父亲告诉我,这是长毛哥说的,只要将毛巾折成这样,人家看了就知道你是常出门的,不敢欺负你了。

两千五百里的一天一夜,成了我记事一来和父亲待得最久的一次。因为到处都是陌生的环境,那几天,我天天的在父亲的呵护中度过,父亲成了一堵挡风的墙。

最后一次,不,准确的说,是我这一生倒数每二次见父亲。是在父亲病重期间。父亲住院期间,姐姐偷偷打电话说,父亲恐怕不行了,但,他不让你知道啊,怕你在外面担心,你能不能回来?我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踏上了归程。

但没想到的是,到了父亲住院的小镇,下车见的第一个熟人,居然是父亲!我说,爸,你不是住院吗?父亲说,出来走走,出来走走,刚好碰见!后来,姐姐告诉我,父亲是脑溢血晚期了,受不了激动,你回来的消息是瞒着他的,但到底走漏了风声,而父亲又不知道我的车次,已经在小街上等了大半天了,还装着没事人一样。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可爱憨厚的父亲啊!你一辈子就这么默默的为子女,为亲人无声无息的活着,想着,累着……

见父亲的最后一面。是父亲逝世后的第七天,我赶了几天的远路终于又见到了父亲。他在冰棺里呆得太久了,浑身已经发黑,眼也没有闭完,微开的眼里,是空洞的浊!母亲说,这是父亲的最后的遗言,一定要让我,他最小的儿子,抬着他的头换进木棺里。这是一生卑微的父亲,对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要求!

抬着父亲冰冷的头送进木棺,钉上钉子的刹那,我号淘大哭。父亲啊,你就这样走了?从此天人永隔、关山重重!

奶奶活到九十四岁时走的。

奶奶入土的时候,我已经是我在南方最艰难的时候,刚毕业,生活比较艰难,连吃饭都成问题。家人知道我的处境,没有通知我。听说,奶奶死的时候,村里的风俗,是不许哭的,活到那么大岁数,不用悲哀,是喜丧。

送奶奶入土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挂了红,就连传统的黑纱,也改成了红纱。事后,成了全村人的一份谈资,提起奶奶,村里人就说,好福气啊!那小脚女人!

奶奶是传统的出生在民国的人。六岁,就缠了足。小时候,常给奶奶洗脚,那可是个大工程。因为,奶奶的脚太小,象一个小小的菱角,尖尖的,不值一握。但奶奶又微胖,小小的脚通常缠着几米长的黑色的布,被踩成了畸形,每次洗脚,要一层层的把布解开,洗完后,又要我们,将脚底的畸炎去掉,那些畸形的指甲和角质,常整夜整夜的折磨着她。洗完,又一层层的缠好。

但奶奶的小脚却驮了整整三代人——父亲、我和我的侄儿侄女们,算下来,有十二三个人,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我常常想,这小脚,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能量,整整的将我们次第驮大呢?一直到我的第六个侄女,晚上还非要和太太一起睡不行。(我们那里侄儿们将我的奶奶喊着太太)那时的奶奶,已经94了。

奶奶临死的前一天,还驮着我的小侄女,在村子里,走了一圈。莫非,冥冥中真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能预知生死,遥感未来?奶奶临走的时候,还和她的第四代人,将生活了八十年的地方,用心与脚丈量了一遍。

奶奶虽是老的时候儿孙满堂,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奶奶一生没有生育过。父亲,是奶奶的哥哥的儿子。我不知道,是奶奶不能生育还是因为怕父亲受苦,因为父亲家的小孩太多,从二岁就跟了奶奶。但奶奶硬是将我们十几个人一个个驮大。在我的记忆里,不仅我在奶奶的背上长大,而且穿的几乎所有东西,鞋子,帽子,衣服,都是奶奶做的。奶奶的女红极好。她裁的鞋样,几乎是当时村里所有做鞋的样板。

奶奶好酒。一直到临终,每餐还要喝一两白酒。听说,一直到死的前一天晚上,还喝了二两老白干。奶奶也和其它人一样,老的时候怕提到死字,死前的几个月,想喝酒,哥哥姐姐就拿死字来说事,吓得奶奶几个月没沾酒。但她终于没忍住,喝了,走了。

奶奶的一生,没有多姿多彩,但凭着一双小脚,将数十个非亲生的后代一个一个的驮大。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奶奶的葬礼,我没有赶上。只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我才见到了奶奶的坟,她和父亲紧紧挨着。我想,她在天国,有父亲伴着;在人世间,有我们这些儿孙,在心里念着,想必是不会寂寞的了。

外婆是念着我的名字走的。外婆走的那一幕,成为我心里永远的痛!

外婆在弥留之际。所有的子孙都赶到了床前,独缺我,正在柳州求学。听说,外婆临走时,一个一个的点着儿孙们。点到我的时候,没人回答。外婆浑浊的眼睛转向母亲,颤颤的问母亲,小群呢,还怪我呢?没有原谅我!临死,外婆的眼睛没有合上,她是带着遗憾走的啊!

外婆说的原谅,是有一个极小的原因。外婆前后嫁过两次,生过四个儿女。妈妈是老大,是外公生的。外公死后,外婆改了嫁,又先后生了大姨,舅舅和小姨。而有一个过春节,那年,大约我六岁,和五岁的大姨的女儿——我的表妹一起去拜年,发完压岁钱,等出来。我才发现,第二个外公在发压岁钱的时候,不公平。表妹一块,我五毛。我当时就哭了,饭也没吃就跑回了家。外婆,追到我家又塞给我五毛钱的时候,我死也不要,并发誓说,这辈子不再过年的时候到外婆家了。

那时的我,哪懂什么世故?也当然不知道妈妈不是第二个外公亲生的原因。就作出一令我一生最错误的决定。这个所谓的仇,我记了八年,只到我离家远走千里。

这件事后,我虽然还是常去外婆家,但竟真的没有在春节的时候到过外婆家。从此,再也没有拿过外婆的压岁钱。到了懂事的时候,却又和外婆家隔得很远了。没想到这成了外婆永远的痛!年少的我,不知道这个放在长辈的身上,在中国的这个有几千年文明的世俗中,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知道,这个年少时的举动竟是如此伤害到一个老人的时候;如果,我知道,这个原因竟成为外婆临终不闭眼的原因的时候,我一定会跑在外婆的坟前,千百次的说,外婆,原谅我!真的,那一刻的悔恨在我的心间,莹绕到今天。一直凝结成一块永远的伤!悔恨千年!

细心的外婆,善良的外婆,就这么遗憾的走了。临走的最后一句,竟是,小群呢,还没有原谅我吗?

外婆!外婆!我不是故意的,求您原谅!在这个清明,在这个远隔千里的地方。您不懂事的外孙,心里的悔恨,您在天国,听见了吗?

舅舅的死,离我最近。

舅舅的死是我近来至亲的人中,离我时间最近的一个。比我的父亲晚死三天。这几个长辈中,唯有舅舅的葬礼是我全程都参与了的。从舅舅死到下葬的那三天里,我几乎在灵前一直跪着。

跪的不仅是一份亲情一份感激也是一份我一生一世也擦不去的高节!

参加父亲的葬礼时,回到家,第一个见的人就是舅舅。刚进家门,舅舅就大声的喊着我,回来了啊,快换衣服,快换衣服!马上准备封棺了!原来,舅舅那几天一直守在父亲的灵前。那时的母亲和哥哥们都已经失去了主张。舅舅是大家的主心骨,张落着大小事务。

父亲在夜晚封完棺,舅舅就被送进了医院。舅舅有严重的心肌梗塞,为了父亲的事,一直强忍着。但舅舅到底没有最后送走父亲。在父亲入土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

而父亲入土的当天夜晚,舅舅也走了。他要管太多的事,私人的、公家的;自己的、别人的;合理的,不合理的。葬完父亲的夜晚,我们没都没有睡。一是父亲刚走,二是牵挂病床上的舅舅,但舅舅到底还是走了。

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个夜晚,有星,有月,有微微的风和浑浊的黑!凌晨两点钟吧,在一片知了的鸣叫中,表弟哭着来了。哥,我妈喊你们呢,我爸走了。

那一刻,我没有流泪。没有伤悲,没有灵魂。静静的来到舅舅的遗体前,跪下来,这一跪,就是三天。

舅舅啊,你知道,我们欠你的太多太多了。这一生,都是我们在求你付出,到我们长大的时候,你却走了。轻轻的挥一挥手,带走一片伤悲!

舅舅在家是唯一的儿子。和母亲只是异父同母的兄弟。我们全家人的衣食住行,读书工作。都有舅舅的心血。

哥哥要去当兵。是舅舅用自行车拉着哥哥去体检;我走时的户口迁移,又是舅舅全程张落;在我远离家乡后,姐姐能够上大学,也是舅舅,一力主张!那是家里太穷了,供我已经非常吃力了,更不用说多供一个人了。家里人在高三时,要求姐姐辍学,是舅舅不同意,让姐姐顺利的大学毕了业。

很小的时候,舅舅就是我的骄傲!大药五岁的时候吧,81年春节,那时,老家还很穷!年关还是生产队发猪肉。好像是十斤肉,要五块钱,但那时家里穷啊,肉上写着父亲的名字挂在仓库里。大年二十九,舅舅到我家,开玩笑的说,小群,我来你家吃肉来了。我说,家里没肉。舅舅说,不是村里分了肉吗?我说,我家的肉还在仓库。舅舅哭了。拉着我的手到他仓库把肉拿了回来!那时,舅舅已经是村长了。

这个村长,一做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村里很多人都富了,起了小楼,办了厂。而舅舅,临走的追悼会上我才知道,舅舅还欠着村委会两千元!是村里的乡亲们当场捐钱,平了这笔帐!

在舅舅的灵前,我跪了三天。只到,送灵时,我不能站立。但我无怨无悔。如果这样能让人升入天国,我愿再跪三天,让我忙碌一生清贫一生的舅舅,在天国,好好的休息休息!

又是清明!远在千里之外的我,用思绪,静静的和几个长辈对话!和亲情对话!

而夜,却是渐渐的深了。我已经抽到第十二支烟了。没有鸟鸣,只有微微的风,穿过窗户,轻轻的掀动我的心灵!只有渐次升起的烟雾,伴我作赋!

我知道,死者如逝夫!再多的语言,再多的文字。都不能回到从前的日子!但我还是写下了这段心灵的回忆。为的只是在心中插一片茱萸,为流浪者的清明,作一个心灵的祭礼!

后记:其实,在写这篇文字之前,是写一篇回忆父亲的文字。但几番尝试,却是渐行渐远,终不可为。没想到在思绪飘浮之间。写出了这么个四不象的东西。但清明也来了,就权作一个清明祭得了。愿天上的先人们能听到,在南方,在千里之外,有一个远方的游子,在为他们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