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我要说的,是我的一个悲伤怀念,一段美好回忆。是的,至少自己认为是美好的。
我失去了一个亲人,他是我一生中,我最可以信赖、最了解我、最谈得来知已,他是我唯一的、最亲的亲弟弟,他走了,走到了另一个世界,突然之间消失了,一场可怕的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
随着时间流逝,我总走不出这种悲痛。无论是在百忙工作之中的瞬间,还是呆在家里,或者一个人在马路上走的时候,尤其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我们从小到大的片段。那种姐弟亲情,象朋友的情谊;又象兄妹一样的情感,点点滴滴,一闲上眼睛,我总是看见他笑着向我走来。我真的好想他,想和他说说话,握握他的手,摸摸他的头发,或者听听他的声音。可是这一切都没有了,完了……
我还是从童年说起吧,我们的童年跟其他的,在农村度过的孩子一样,都过得较清苦。我父亲不是本县人,年轻的时候从离我们这里的一百多公里外的邻县来到我们这边工作的。听说有一次他从县里到农村下乡,认识了我妈,然后结婚有了我们。是因为我妈是人家的养女,必须瞻养老人,除了我爸在城里工作外,当时我们跟我妈一直生活在农村。
从小到大父母对我们要求很严,尤其是父亲,他是搞法律工作的,性格正直、刚硬,尊纪守法。对我们要求很严厉,从不让我们有什么“越轨”行为,我们都很怕他。小时候,弟弟很听话,很乖,大家都非常疼爱他。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时,他开始上学,那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到了我上初中时,我的爷爷、奶奶相继去逝了,当时我妈在镇上的一个单位上班。所以,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干的,那时农村都没有电灯,到了晚上我才有空点上油灯作作业。我弟,他很聪明,从小学至中学,学习成绩都很好,人又灵活会唱歌、跳舞,长得又帅,一直是学校的文艺演员。他从小就喊我名字,没叫我姐,每次当我点上油灯作作业时,他就静静坐我旁边看着,记得有一次他既然对我说,我的作业他会做,我说你就别吹牛了,这是中学课本,你是小学的怎么会作呢?他说,不信,你抄一题,让我作吧,我就抄了一道练习题是解方程的,他果真的把那道方程题解答出来了。后来,有时候我的作业都让他帮着写,虽然不全对,但对我来说,不错。
我上高一时,得了一场大病,所以体质很差,整个学期几乎没有去上课,第二年,照样上了高二(当时我们是两年制学业)数理化我当然学得一塌糊涂了,所以参加高考当然落榜了。我弟他顺利的考上重点高中,到城里读书,跟我爸在一起了。当时我爸坚持要我在这边再补习一年,明年考中专,可我知道我不是读书料子,我不愿意,所以他对我很失望,也很生气。当时我们这边流行这样一句话:“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一个好爸爸”。我很想爸爸能为我找一份工作,可是没有。
到了第二年,我自己考到了乡里一个偏僻的管理处工作,(虽然这个分数是我自己考的,但这份工作也是我妈托人情找关系才得来,(社会就这种现象。)也就是在这一年,我妈带着我妹妹,也搬到城里去住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乡下。
管理处在山上,那里工作环境很差,生话条件也不好,我想,一家人都到城里了,也许我爸会想办法把我调走,可是,又让失望。
后来,我弟高中毕业后,考上大学。当时我弟高考分数考得很好,外省的一所重点大学要录取他。可是他是我父母亲的唯一儿子,爸妈不同意他到省外去读书,要他上本省的另一所院校,毕业后可以回到他们的身边。我弟他很乖,又听话,当然听从父母亲的安排了。我们的姐弟情谊是从他到省城读书后建立。
我弟到省城读书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也许是我当时还年轻的原因,对父母亲产生很大的怨气,记得当时我说,“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很孤独,没人说话,也没人关心我。这里工作条件又这么差,爸妈又不理我,我真的不想活了,干脆死了算了。”他给我回了两封长信,还邮来两本诗集,一本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另一本是我国青年女诗人舒婷的。我弟对我讲了好多话,我记得他说“你好好读读这两本书吧,普希金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写下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还有舒婷《小窗之歌》。“答应我,不要流泪。假如你感到孤单,请到窗口来和我会面,相视伤心的笑颜,交换斗争与欢乐的诗篇”。“不是不会流泪,而是要求不要流泪,不是在孤单中沉弱,而是要求在伤心的笑颜中昂起。”“父母亲这样待你是不对,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爸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的,他决不可以为子女的工作,去找任何关系的,请你原谅他们吧。”最后他还说“哪怕全世界的人都不理你,你还有个你最亲最亲的弟弟在关心你,爱你,无论我将来在哪里,我都不会不理你的。”看完了他的信,我记得我哭了,多好小弟,他懂得那么多,他了解我,懂我。当时他还不到十八岁。果然真的,他的每个寒暑假都回到乡下来倍我,有时还带上几位同学。他鼓励我学学英语,给我买了好多书,英语、缝纫的,小说、文学的。至今我还保存着他送我那些书籍和信。他说,人要学点知识,充实自己,就不觉得内心空虚。可是我一样也学不会,可能是因为我笨吧。
记得有一次他带了几位同学到乡下来,说要我们一起去海边玩(我家乡的十几里外是大海)当时我坐在车上望着窗外的一排排木麻黄树,他说,我们这里的木麻黄树,不是很象《白杨礼赞》的白杨树吗?它粗壮、向上、坚韧挺拔,有顽强生命力,能抗御狂风暴雨,沙尘泥土;只要贫脊土地、干固的沙滩,就能活,我们家乡几代人不总是这样地生活吗?
后来,也是在他快要放暑假的那个夏天,我要到离省城不远的一个地区福清市培训会计,时间两个月,我写信告诉他,他很高兴,他回信嘱咐我要努力学好,珍惜这个机会。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要注意身体,放假后,他会拐路来看我的。
那次他没有去看我,他给我的信中只说,是因为面临毕业分配问题。不能来看我了,给我邮寄好多好吃的零食。我们班的那些学员是从各个县城去的,还开了玩笑说是不是男朋友寄的。我培训结束回来时他到车站接我,看到我提包里面都是些还没有吃完的抗感冒药,他说,你在那边又感冒了,(从小到大我一直闹感冒)这样不行,你得锻炼身体增强体质,学学气功,他真的买了好多本气功书,教我如何学气功,可我照样学不会,他也不生气。总是笑着摇摇头,说我学什么都没有“三分热气”。
其实,我弟他也有苦,也有烦。只是不让我知道而已,把他痛苦和失望全隐藏在他心里,把微笑留给我。很久以后,我才从他的同学那里得知,那次没有到福清市去看我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一直非常优秀,省里的一个金融机构要把他留在那里工作,而且他还有一位很要好的女同学也一块去。可是我父母亲坚决反对,一定要他回到这个县城,他们的身边。
那年,我谈男朋友了,有一个年纪比我小男孩,说他喜欢子们我,还通过别人告诉我父母亲,他的家庭条件各方面确实不错,我父母亲都非常高兴,当时,也许是因为我出于对我父母亲的睹气,还是我真的觉得他比我小,我不愿意。我弟知道了,就马上赶到乡下来,对我说:“那人我认识,各方面都很优秀,人长得又帅,他知道你比他大,可人家喜欢你,你怎么不愿意?”我说,我不想嫁给一个年纪比我小的人。后来我跟一个军人相爱了(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说来巧,那次我去福清市培训会计时,在车上是同一个车窗。他也是那个小镇的人,家就住在离那个小镇不远的一个小村庄。那次回家探亲,他找到我了。可是我父母亲不同意,说如果我嫁给他,就不认我了,后来不知道是父母大人觉得,他们这几年来有亏对于我,还是我弟的说服力,既然答应我们婚事。还慢慢跟我和好了。
我结婚后,通过我弟努力,我才从那个管理处调回到镇上工作。两地分居的家庭是麻烦的,每次探亲,都是我弟送我上下车,无论是寒冬腊月的夜晚,还是烈日炎炎的盛夏,他都去接送我。因为当时运输没有现在方便,在这个县城都是些过路客车,有时要等到深夜两三点钟才能到站。当时我都觉得有点苦,可是我有我弟在关心我,烦恼时,可以找他说说,痛苦时,可以向他倾诉,高兴时,也可以让他知道,每逢佳节过年,他也都到乡下来和我们一起过,大年的初一,他会约上几位朋友到乡下来聚会什么的。就是这样,我弟就象兄长一样,又象朋友一样,他教给了我,如何做人,如何生存,使我在“逆境”中平静地走过了这十几年的路。
我记得那次,我弟他也谈女朋友了。他单位有位女孩子爱上他,我弟也喜欢她,可是父母亲说她不是国家干部,而且是临时工,不同意。我弟到乡下来时,告诉我说:“说人家是临时工,现在摆个地摊也不会饿死的。”当时,我知道,我弟是非常喜欢那位女孩子的。我现在想起来有多后悔啊,当时我为什么不站出来支持他啊?我是不是一个何等自私自利的人,他一生中那么关心我,可我为什么没想到去关心他、支持他一次?我现在想起这件事,我有多后悔啊!多伤心啊!
那年,我弟真的找了一位国家干部了,可婚后,他变得沉默寡言了,话少了。我心里明白,为了他的事业和才华,他苦苦奋斗了好几年,可在这个县城,却得不到“尝识”;为了做一个孝顺儿子,他做得很累。我却不能帮他的忙,可他对我还跟往常一样。每当有空他都有会带着他妻子和小孩到乡下来看我的。这样一直到了前几年,我丈夫从部队转业到这个县城工作后,我结束了乡下的生活,调到县城工作。
记得我是在那年5月份办完全部手续来到城里的。可在6月份,我弟就决定调离这个县城,到别的县城工作。那天晚上,他带着他们系统的一位领导和同事到我父母亲家来,跟两位老人说,他真的要调走了。当时我也在场,他指着我对他的同事介绍说:“这是我姐。”那位领导说:“这就奇怪了,我们知道你有两个妹妹,一个在乡下,一个在城里,怎么冒出一个姐来了,是不是从那里认的。”我弟笑着说:“她就一直住在乡下那个,其实,她比我大,最近调上来了。”这也难怪了,十几年来,大家一直把他当作我大哥。
当客人都走了时,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来了,你却要走了?”他说,现在通信很方便,而且交通也好,那个县离我们这里,来回只要三四个小时的路程,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再说双休日,有空我可以回家的。就这样,为了他的事业,那份才华,他一个人就离开我们,到外县工作了。
我弟是搞金融的,去那边,是在一个金融机构当头,所以,他很忙,有时顾不上回来,顾不上他的妻子和孩子。每个周末他会给我挂电话的,说他忙,双休日没空回家了,要我去看看爸妈了,或者聊上几句开心的话题了。他会开车,回家的时候大部份都是自己开车回来,我很担心,劝他为什么不让司机接送呢?可每次他都说没事。在那边干了一年后,他真的成功了,他的才华和成绩让人有目共睹,得到了那个机构的员工和他们系统的省里、市里领导肯定。
我万万没想到,在大年除夕的那一天,他却永远离我们而去了。我记得在元月12日,那天也是周末,他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快过年了,忙吗?过年了,你需要什么吗?告诉我。”我说:“我什么都不缺的。”他说明天就不回来了,然后就勿勿把电话挂了。没想到这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的最短的通话。第二天,是周六,我考了一天试,到很晚时,不知为什么,我特想他的,我就去他的家,他回来了,我说,你不是说没空回来吗?他说,明天要到省里开会,顺便回来了,还说过年后,他可能会调到市里工作了。他问我是考电脑吗?考得如何?我说,电脑在9月份就考完了,我考不过。他笑了笑说,你总这样,学什么都不认真。我说,那是全国计算机二级等级考试,很难的,那次全班四十多个人参加考试,都没有一个人通过的。他又笑着说,那些人都跟你一样笨呀?我说,那有,我已经老了,三十多岁了,还学会用电脑,你还说我笨?他拍拍我肩膀笑着说,哦,对,我倒忘了,你是最棒的。我跟我弟聊天就是这么开心。想不到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见面。
他走的那天,就是农历腊月二十九日,每个家庭都高高兴兴准备过大年的那天,可这一天对我们来是说是悲惨的一天,冷烈的寒风伴着凄凄的小雨,那天还是来了好多人为他送行,好多人为他哭泣,他们系统的在省里工作的来了一位领导,他说我弟是金融事业的一位人才,可是天妒英才呀,英年早逝……
要不是那天是我亲自把他送到山上的,我想,我会走遍天崖海角,把他找回来的,我不相信这是事实!真的不相信!我想,假如,他没死的话,假如不发生那场车祸的话,假如能用我的全部,甚至我的生命来换回他对生的一丝希望的话……不知有多好。
了理完他的后事后,我弟的妻子拿一台精致手机给我,说是我弟要在过年时送我的,想不到他来不及亲手给你就走了。我又哭了,送我手机干什么啊?我不需要用手机的,是老天有意安排了,他要走了,给我做一个永久的留念?这么多年来,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不公平?让我一直活得这么苦啊?
我弟生前,最大愿望是想盖一座房子,他婚后,没有和我爸妈住在一块。所以他一直想盖一座大的房子,和爸妈住在一起。可当时我爸犯了心脏病刚出院不久,动不动就发卑气,坚决不让他建房子,还让我去跟我弟说,不要建房了,说什么现在住的已经够宽敞了等等。我因为怕我爸发卑气心脏病再次发作,既然去跟我弟说了。现在我想起这件事,我真的很心痛,为什么每次,我都没有帮助我弟呀?如果那次我不去说,不要盖房子的事,也许,我弟他就会真的盖一座房子,到了快过年时,房子盖好,他就会忙于装修,就不会开车出去了,也就不会遇上那场残酷车祸,也就不会死的,我究境充当了什么“角色”呀?我是不是一个“杀手”,把我弟,给害了?我真的后悔死了。
我曾听我妈说过,他是在早晨太阳刚升起来时出生的。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是“晨光”,“晨光”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开始呀!可是,刚开始为什么就消失呢?
多少个周末,我呆呆坐在我办公室的电话旁,幻想着,也许有人会给我电话,这个人也许是我弟从另一个角落打来的。多少个星期天,我独自一个人跑到山上,在他的墓前,痛哭流泪,我说,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可回答我的,是那苍翠旷野中的萋萋芳草的风吹声。
每当我想起那两位孤单的老人,那幼小的侄子,我就想哭,有时候想骂他,他为什么这么自私,为什么那样狠心,抛弃了那白发高堂,幼小儿子,至爱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