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巴金

厅中一排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4-09 12:24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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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在中国文坛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学巨擘,而且,他也是中国文学家中惟一一位年逾百岁的“世纪老人”,他在社会上所受到的敬重与仰慕就可想而知了。也就是说,对巴金这样功成名就的人,他应是已无什么遗憾,早就当快快乐乐地安享晚年了。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巴金非但不快乐,而且极其痛苦。

那么,巴金痛苦什么,又究竟为何而痛苦呢?

我是读巴金“说真话”的书《随想录》知道他痛苦的。而痛苦的根源说穿了为的只是一个字:假。换句话说巴金是痛苦自己没有在他的作品中说真话,或在他的书中说了一些违心的话。

巴金的《随想录》,洋洋四五十万字,尤其是其中的《真话集》,实际上是一本忏悔录,读来令人心情十分沉重与难受,因为它通篇充满了悔恨、内疚与自责,而这种悔恨、内疚与自责是出自一个当时已近耄耋之年的老人……

与许多当代中国人一样,我是从小就读过巴金的长篇小说《家》、《春》、《秋》的,巴金也是靠它在我的心中奠定了杰出作家的地位。因此,一开始,我还对巴金的痛苦不以为然,心想他痛苦什么?中国的作家在那极左的年代,除非你封笔不写,谁也难免说点违心话。可不是么,中国那么多作家,写了那么多“高、大、全”的家伙,特别是一些与他同名的作家,并不见谁痛苦,人家郭沫若还批过杜甫呢,他不还是好好的?这些过左时期的文化垃圾,历史会对它作出公证评价与清扫的,巴金你就只管安享晚年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还去想它干什么?

但是巴金痛苦。

他痛苦自己在历届政治运动中,为了保全自己“过关”,或者说为了站稳“立场”,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比如批判胡风、批判《不夜城》、批判冯雪峰等……他的《随想录》中到处是对自己的痛恨:“我竟是那么迷信,那么听话,那么愚蠢。”“好像受了催眠术一样。”以至“十年文革,有一个时期我提起它就肃然起敬,高呼万岁。”“而且,就在《随想录》发表的时候,我还在另一个集子的序言里称文革为‘伟大的革命’,我惶恐地高呼万岁,也一直未停”。

老人最后释了一口气说:“讲出了真话,我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人世了,我必须用最后的言行证明我不是一个盗名欺世的骗子,我们这一代人的毛病就是空话说得太多,写作了六十几年,我应当向宽容的读者请罪,我这一辈子不知说过多少假话,我希望在这里你们可以看到我真诚的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总算有一个作家,对自己的过错予以公开承认,并请求宽恕。这对读者来说也是一种欣慰。因为作家的过错虽然是当时的环境所逼,但作家毕竟不是一般人,他应该比一般人站得高些,看得远些,他必须对自己的作品负责。正由于此,所以巴金也格外钦佩鲁迅,说“他写的全是讲真话的书,他的每篇文章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中国的作家应该明白这一点,包括一些至今仍在写假话的人。

几十万字的《随想录》是否如作者所愿,真的对巴金的心病与痛苦有所减轻呢?我们只能默默祈祷,但愿如此。不过我想,至少他的痛苦会给他辩护的,它也是巴金人格的最好见证,所以巴金尽可放心。历史将把骂名赐给那些不知悔改的昧着良心说话的人。

巴金的痛苦是一种高尚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