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尘封的侠义

1.

初遇陈家洛时，俺只是个穿着开裆裤革命小将，俺一颗红心向着党，高举着柴刀誓死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保卫祖国的边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俺与村里的革命小将们一起对着村头的月亮河撒完亮晶晶的尿后，转身，就见到流浪到村头的陈家洛，憔悴，满脸风尘，却一袭白衫，整齐，一丝不苟的样子。俺以为他想要祈求什么，他却总是摇摇头。

而当俺递给他一块地瓜干后，他就送给俺一首诗：

清香散落，一滩碧血

蝴蝶的香魂，不再于香冢凄然

轻盈的一缕，从我的心头，飞翔而过

你用翅膀的娇柔

告慰我

松开我，你便能拥有另一个世界

从此，疼痛，将永不在夜里生根

那朵稀世的雪莲

背负一种绝望的眼神

那么深情

漠然的容颜中，充满沮丧

沉重的歌声，悲怆迷茫地，在天山之巅

潸然回旋

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

而我，在那一夜却，醉了

并迷失路途

自此，无法归去

明早记忆长河里，升起的

绝不是太阳

那叫日头

过去我曾是什么，在日头下，已无从记忆

而始终记得的是，那个月夜

我曾滞留天山顶

那时候俺很崇敬诗人。感动之余，就崇敬地又送给他一块地瓜干。于是，陈总舵主激动地摸摸俺的头说：“你很侠义。”接着，又奖励俺一朵大红花。很美，可惜的是花瓣上并没刻有“好孩子”这三个字。

当然了，那时候俺并不懂得什么是侠义，更不知道他就是红花会的总舵主。

2.

就这样，陈家洛在俺们村子里暂住了下来。也自然，他与村里的人一起扛起锄头，去田里地头赚工分。只是在每个月圆之日，他必站在村口的那棵大樟树下，时而仰天遥望，时而低头倾听，时而闭眼呢喃，时而放声悲歌。

那四季不落白衫上的，仿佛白雪的印痕，和着孤独疲惫的身子，怅惋于无言的大樟树枝丫影间的斑驳流离之中，或淡淡的，或浅浅的，一地愁绪。

村里人觉得他很孤独，沉重的孤独。

许多年以后，俺方才明白，也许，他那只是一种无望的等待，或者是一种回忆的延续。

或许，他在闭上眼睛，回望曾经的梦，回念当年在凌寒之中，瞬间绽开的那株雪莲花，香气扑鼻。

或许，他在倾听，马蹄踏过流沙的疲劳喘息声。在他的眼里，蹄印如莲，若雪，而伊人弯弯的浅眉下面一双含情脉脉的眼，长长的黑发如瀑布飘散于腰间，洁白长裙于风中摇曳生姿，单纯可爱的气质与生俱来！美轮美奂，倾国倾城！那是多么的诗意画意呵！惋惜的是，转眼间，所有的诗情画意，又被无情的流沙所淹没。

或许，他在仰天遥望，天空中飘飘的那袭黄衣。那头上戴一只翠绿羽毛的翠羽黄衫，永远是他的痛。此时，他仿佛感受到当年，绚烂燃烧的大漠篝火的灼热。空气中更交错来回的余光，那堆闪烁着透过气息的余烬，在空间里，飘飘荡荡捉摸不定。然而，这一切终究化成了一缕青烟。而此时，想感觉也难了。

寂静的氛围中凝固着艺术的气息。天，很冷，而他忘乎所以，仍然久久地缠绕在思中的倾国倾城。他的心里，盛开着枯萎的那朵香香莲花，不依不饶。而心的孤寂，在暗中的如雪苍白，空荡缠绵；如雪迷茫，闪耀断续。呢喃或歌，听着都是，徨徨的悲鸣。

俺觉得他不该去下地，更不该去挑大粪。他应该是个艺术家，最起码，他也该是个诗人。可他却摇摇头说：“我只是侠义中人。”

俺觉得他是俺的偶像，俺的侠义梦想。

而当俺想前去讨教到底什么是侠义时，陈总舵主却离开村子了，没有回来。

因此俺一直认为侠义，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者是狭义上的先天下之忧而忧。

3.

二十年后，俺终于扛着一把柴刀，实现了行走江湖的梦想。这是一次长长的旅途，无止境，无归途。

可每次俺遇上不平的事或者恶人，而侠义地拔出柴刀时，总发现他们巧妙地穿上一种用法律制成的外衣，刀枪不入。

俺提着满是豁口的柴刀，仰天长叹，无奈郁闷。

每每此时，街市，来回旋转着繁华的悲鸣声，炫丽的霓虹灯，忽明忽暗地刺痛俺的身体。俺于其中，一步步沉沦，俺的柴刀在滴血，俺的心在滴血。

落魄地行走着，像总舵主心中那朵枯萎的莲花，麻木不仁，没有爆发式的再次开放；那些逝去的曾经，冰冻也麻木了俺的心，无法跳动，没有等待；冷笑早已占据俺的脸颊，那是一种讽刺，讽刺阳光下的不公和悲哀。

此时，俺又遇上了他。

久远的记忆突然就那么清晰的呈现在我的眼前。

总舵主不再憔悴，依旧一袭白衫，整齐，一丝不苟，苍老了些许。

一座高大的台，他在上面发表演说：“要相信自己！如果你们不愿再过那些打工的日子，请加入红花会，为了出人头地，为了精忠复国，为了实现男人的梦想！我们要好好的把握，在这里干出成绩；我们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我要告诉你们，千万再不要犹豫！最光辉.最灿烂的日子，在前面等着你们！”

总舵主拔剑荡开从台下拍上来的N块砖，继续喊道：“男人的梦想就是，一个有钱的霍青桐老婆和一个温柔体贴的情人香香公主！我们要抓住机会去实现！”

远远的，一大群工商和公安飞奔过来，大喊：“抓住那位宣传传销的邪教头头！”

哎，何为侠义？如何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