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忘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段日子特别适合思念亲人，而我更是沉浸在父亲的影子里。

去市里常常会看见父亲住过的医院，因为已经多次治疗，那里的一切依然很熟悉。记得第一次确诊为恶性肿瘤时，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自以为还算坚强的我，却被他轻轻的一句话击倒。也想起父亲第一次动手术我为其签字，天天不离笔杆子的我却为三个字难以下笔。之后，三个小时的手术感觉象等了一个世纪，虽然曾有耳闻，也有目睹，但是亲身经历了还是比想象中的可怕。手术后的第一夜我们都没睡，父亲的脸上始终是痛苦的表情，我和妈妈不知用了多少方法也没有减轻他的痛苦。

几次手术还算成功，我们一家都很高兴。主治医生提醒我们不能太乐观，要时刻注意，因为说不定哪天就要复发，而复发就等于要离开我们。本来以为医生总说得很严重，没想到不出半年就被不幸言中。正好是暑假，爸爸再次住院，可这一次医生迟迟不肯做手术。做了好几次全身检查后，医生又找我谈话，告诉我父亲病情恶化，不治疗可能还有半年，但是治疗的希望也不大。说实话自从爸爸得病后，我和妈妈偷偷哭过，也有一些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生死抉择时我还是接受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三恳求医生用最好的的方法最好的药物为爸爸治疗。最后还是选择了手术，有一丝希望我们就不放弃，而且我坚信爸爸是个顽强的人，他一定能挺过来的。手术照样成功了，我甚至笑了，以为世上真的有奇迹发生。

暑假结束，我安心地上班去了。开学工作是忙碌的，而且我是教一年级新生，白天根本没有时间询问父亲的情况，只能晚上跟爸爸打电话。爸爸每次都说自己很好，可是到休息日我去看他时，却发现情况不太对。爸爸吃东西越来越少，而且吃了就吐；疼痛愈演愈烈，爸爸甚至开始呻吟；话语也越来越少，根本不是以前健谈的样子了。我急着找医生，医生也是一脸的无奈。又一个星期日，情况越来越糟，爸爸每天就靠麻醉药来减轻疼痛，很多指标都不正常。医生开始劝我们回家，可是我们怎么忍心？一天，妈妈打电话说爸爸昏迷了。我马上赶到医院，当时爸爸已抢救过来，头脑很清醒。没想到他直埋怨我们不该抢救，就这样沉睡过去可以远离痛苦，虽然他舍不得我们。一直以为父亲是最有毅力最顽强的人，可是这一次他也输给了病魔。其实我知道他不是怕病痛，而是不想让我们操心、担心、伤心。终于决定回自己小镇的医院，条件虽差些，但照顾可方便些。我们没有请保姆，不是怕花钱，是怕照顾不周，况且爸爸的日子没多少了，我们希望多一些时间在一起。

几个月来都是妈妈日夜陪伴，我只是在几个时间段替换。到了小医院后，爸爸已经不能起床，所有一切都不能自理，但是他的头脑一直很清醒。虽然不太言语，但是我能看懂他每一个手势，读懂他每一个眼神。我每天为他洗手、洗脸、洗脚、刮胡子，并不是他要求的，可我坚持这样做，因为父亲是个爱干净的人，而且从小到大，我只是享受父亲给予我的一切，从来没有想过怎样让他享福。

可是有一天，爸爸不让我为他洗，只是示意我坐下。我以为他要我象往常一样陪他讲话，直到他闭上眼休息。但是今天他始终不肯闭上眼睛，嘴巴不断讲着含糊不清的话，手使劲往上升。我猜了好几次才明白他想起来，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和妈妈扶他坐了一会会就累得不行了，真没想到爸爸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瘫在我们手里。晚上九点半了，妈妈让我回家，因为明天还要上班。可是爸爸还大睁着眼睛看着我，眨都不眨，我隐隐感到今天爸爸有些反常，所以不愿走。直到十点，妈妈对爸爸说：“你快休息吧，让女儿回家，她明天还要为学生上课的。”爸爸这才闭上眼睛。可是当我走出病房关门时，分明看见爸爸又睁开眼睛盯着我，还有一丝闪光的东西。我哭着不愿走，妈妈流着泪把门关上了。

回到家躺在床上，脑海里始终是父亲不舍的眼神。在昏昏沉沉中，电话铃声大作，我都不敢接，可是不愿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午夜12点，我不顾一切得往医院跑，对黑夜的恐惧怎能跟怕失去父亲的感受比。见到的父亲还是睁着双眼，但是已经没有丝毫神采。护士忙着为他搬担架、准备氧气袋。妈妈默默地收拾着东西，她告诉我爸爸在我走后就一直乱说话，但她只听清一句，他要回家，后来他大喊疼，就昏迷不醒了。医生过来打了针，挂了水，现在马上回家。我呆呆地站着不知能干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爸爸，可是父亲却再也没有答应我。

带着医生配的一大堆药水，在亲戚的帮助下飞奔回家。握着父亲的手，我害怕它会变冷；隔一会儿就用棉球滴水给他喝，我害怕他嘴唇没有感觉；紧盯着他身上的被子一起一伏，我害怕那起伏随时停止。我努力做着这一切，就希望爸爸能听见我在叫他，他也能再叫一声我。

最终父亲还是如了他最后的愿望，就这样昏睡着离开了我，彻底地离开了我们，永远地离开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家。当我发现一切停止的时候，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接下去我唯一能做也唯一愿做的就是哭，哽咽、抽泣、直到哭得天昏地暗。所有对父亲的尊敬、悲痛、遗憾都涌上心头，化作泪水，滴滴洒落。念父的思绪一旦打开，伤感的情绪一旦引发，就像决堤的江水、狂奔的野兽、翻滚的暗流，重重迭迭、疯狂倾泄。

没有惊天动地的话语，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只是凡人的真实记录，但这些都是震撼我心的。清明之际，算是给父亲的一份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