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史料以血肉,还古人以形神
——赏析《伶官传序》叙述史料的艺术
《伶官传序》经典之处,大约就在于他给世人讲述这样一个道理,更是传诵这样一个经验。单凭这一点来说是宝贵的。叙述史料的高超艺术,更是道出诸多名言警句,读来可谓收获颇丰。解读细腻,稍微加深论证则更优。欣赏!
《伶官传序》是北宋散文家欧阳修的一篇生平得意之作。
它是一篇史论,当属议论文的一种。议论文讲究论据的准确、典型、简洁,这些在《伶官传序》里自不待言。我这里想说的是这篇史论叙述史料的生动性和形象性,这点倒是很多史论难以做到的。举几个特别的地方来说明一下。
比如“三矢”的故事。这个故事的目的是在于交代庄宗矢志复仇的原因。故事的开头先叙写晋王临终的遗命。“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为庄宗明确了三个仇敌,“此三者,吾遗恨也”,一声恨不能亲自灭敌的长长叹息穿透纸背,一个“恨”字仿佛令我们看到一个临终扼腕不已的王。“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发令箭,交任务,谨叮嘱。这里“尔其”的“其”不是人称代词,而是表命令期望的副词,相当于“可、应当、一定”等意,即是说:授给你这三支箭,一定要灭掉三敌,你可一定不要忘记你父亲的遗志啊!仅寥寥三笔,就把晋王的遗恨、遗志、遗容传神地勾勒出来了,让晋王的遗恨犹落心坎,遗志犹响耳畔,遗容犹现眼前。接着叙述庄宗接受三矢、谨遵遗命报仇雪恨的情况:一个长句涵纳七个分句,直贯而下,一气呵成,加之“受、藏、用、遭、告、请、盛、负、驱、旋、纳”等一连串的动词的使用,使一个雄姿英发、斗志昂扬、矢志复仇、一往无前的青年将领形象跃然纸上,似有一股英气直逼人眼,若有一腔豪情直冲肺腑。
再如叙写庄宗的“成功”。作者把一段历史有意还原成一个个威武雄壮的场面来显示:庄宗用绳索捆绑着活生生的燕王父子,用木匣盛装着血淋淋的后梁君臣的头颅,志得意满地走进太庙,祭告祖先,把箭还给先王,把成功的消息禀告给先王。寥寥几笔,既写出了庄宗荡平仇敌、所向披靡、踌躇满志、一统天下的兴盛之状,更是写出了庄宗本人的威风凛凛、意气扬扬、风流倜傥、英勇无比。当时的刀光剑影,当时的排山倒海,当时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无一不鲜明地呈现于人的眼前。
接着作者笔锋急转直下,又极力渲染庄宗的“败亡”。那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啊:“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一夫深夜振臂呼,四方狼烟就纷纷起。哗啦啦树倒猢狲散,晃悠悠墙倒大厦倾。君臣狼狈逃窜,士卒东西离散。面面相觑间不知归路,誓天断发时只见泪水。说什么风声鹤唳,道什么四面楚歌,庄宗惟妙惟肖的穷途末路相经六一居士的一支神来笔就这样淋漓尽致地磅礴在纸上了。
可以说,就是因为作者采用了这种“还史料以血肉,还古人以形神”的手法,使得这篇序言既刻画出了庄宗这个丰满的人物形象,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同时又有力地证明了文章中“盛衰之理,虽曰天命,更在于人事”的这个观点,深化了主题,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
说是生平得意之作,怕是与这种叙述史料的高超艺术是分不开的。
附:《伶官传序》原文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怜人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