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李清照词的柔情美

胡懿文 杂文 百家杂谈 2009-11-25 14:27 责任编辑:余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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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长篇论文”表达出作者对文学和“具体形式”的见解,篇幅宏大、深厚,看来像是一位职业文艺评论员所想,对于李清照词的柔情美从诸多层次来解析,给人精神上的盛宴。欣赏,推荐一阅!

文学是人学,是人在社会生活和生产实践中的集中反映,它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因此,不管是哪种文学形式,都是人民群众所创作,反映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和内心世界。宋词是我国古代一种文学的表现形式,是我国古代诗苑中一丛奇丽的花,代表了宋代文学的最高成就,在我国文学史上取得了与唐诗并称的光荣,有“唐诗宋词”之称,具有唐诗不可替代的艺术特征和审美价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词更受人们所钟爱,它是一种更典型、更纯粹的抒情诗,所谓“诗庄词媚,其体远别”(李东琪语),两者相比,诗显得庄重、严谨,而被视为“小道”、“艳科”的词在表现手法和抒写情感上,更灵动活泼,贴近自然,是表情达意的较好形式,开拓出了词家们内在情感世界的另一番表现天地,特别是男欢女爱、伤时惜别的恋情词,追求世俗的欲望,渲泄隐秘的苦闷,成为他们最心爱的题材,涌现出了李清照、朱淑真、赵佶、范仲淹、晏殊、苏轼、柳永、欧阳修、晏几道等众多著名的词作家。在群星璀灿的宋代词人中,李清照可谓一代词宗,是典型的婉约派代表,从其词学理论到对词的创作实践,体现出高深的艺术造诣,奠定了她在南宋词坛上的杰出地位,其词作感情真挚、柔婉细腻、含蓄缠绵,清丽高洁、浑然天成,充满着无限的柔情美,给人耳目一新的审美体验。

一、柔婉、感伤、细腻等情感是女性特有的情感体现

(一)温柔细腻是女性特有的情感特点。自古以来,人们把宇宙万物分为阴、阳两类。对于我们人类来说,以女性为阴,男性为阳,从审美的角度上来说,由于女性温柔、含蓄,具有阴柔美;男性粗犷、直露,具有阳刚美。因此,温柔、细腻、含蓄、委婉是女性特有的性格的特点。而与之相反,男性则表现为粗豪猛烈、恣肆狂放,有一种富于力度和“烈性”之感。女性与男性这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不仅表现在各自的生理特点上,还表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甚至是艺术创作。

(二)词的功用和表现形式更具女性特点。“词为艳科”的局面在晚唐五代文人词中已开始形成,随后到宋词中就更为稳固,大多数的词作都有合乐性的特点,用于歌唱,以抒发词人各种情感,表达他们的内心世界。由于反映青年男女爱恋之情、文人墨客怀才不遇是文学艺术的重要题材,特别是词的合乐性,使得恋情词在宋代以压倒的优势大量地存在,已是客观的事实。同时,词比诗抒情更加深曲细腻,富于柔婉美和细腻美,而温柔细腻是女性的特质,因而人们往往把宋词称为“女性文学”,似乎是女性专有的艺术形式。不过在抒写男欢女爱、伤时惜别方面,诗、词都是他们的表现形式,用于抒写内心情感体验,相当多的男性词人还从女性的角度、站在女子的立场去抒发内心的感受。如李煜的《菩萨蛮》“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但“男作闺音”即使他们有更深切的闺阁体验和更高的艺术技巧,也难以完全表现女子的柔媚细腻的天性,只是揣测、模拟的手法对女性的心理、情感和行为动作加以描绘。而词由女词人来创作,能更深、更细地抒写出女性的情感,因此也更“真”,更感人。词作为独特的一种文学样式,在晚唐五代文人词逐步形成之后,到宋代达到了全盛时期,进入千家万户,超越了此前文学由男性为主的局限,造就了一大批著名的女词人,如李清照、淮上女、蒋兴祖女、徐君宝妻、王清惠、朱淑真、金德淑等,这在程朱理学学盛行的宋朝,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社会氛围中,可谓空前绝后。这也就说明了词比诗更贴近生活,更能反映生活,特别是能反映词人尤其女性词人丰富细腻的内心世界,成为宋代社会各个阶层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

二、宋代淫靡软弱的社会风尚,反映在文学艺术上,以柔婉为本色

一个时期的文学艺术,能反映当时社会的风尚。宋代是一个享乐成风的时代,也是最屈辱软弱的时代。自从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便鼓励宿将功臣们“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之后,君臣上下便沉湎于荒淫糜烂的生活之中。“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乐调弦于茶坊酒肆”,以至于“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及至南宋,昏君庸臣屈辱投降,不思恢复,官僚士子苟且偷安,纸醉金迷,醉生梦死。这种只知沉迷酒色不思建功立业、只知妥协退却不思奋发进取的淫靡软弱的社会风尚,必然在文学中打下深刻的印记。于是,宋词以至整个宋代文学中“女儿情多,风云气少”,汉唐的雄浑壮阔、豪放刚健的气象风貌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幽微纤细、婉约柔弱的气象风貌。尽管有苏轼、范仲淹等“豪放”的一派,李清照也写过激昂豪迈的词作,但从整体看,不成主流,“柔婉”才是宋词的主体风格。

三、李清照曲折而又丰富的人生经历是使其词作充满柔情美的重要原因

李清照有着丰富的人生经历,以靖康之难后南渡为界,分为明显的两个时期,她的遭遇也是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密不可分,就是说与当时的国家南宋的国运是一致的,从待字闺中的少女,到极其恩爱的少妇,在家庭生活幸福、国家安定的大环境下,家人虽有仕途上的挫折,但还是拥有她前半生的美满幸福生活。但随着金人南下,李清照经历了国破家亡,辗转迁徙,走上了充满劫难的坎坷的人生之路。

(一)从富家少女到恩爱少妇的美满生活,充满柔情蜜意。婚前的李清照是富家之女,父亲是宋徽宗时礼部员外郎李格非,家庭殷实,儿时李清照常攀坐在父亲的膝头上,上百首诗很快就能琅琅上口,到了少女时执笔属文,展卷吟诗,更是锦心绣口,吐属风流。随着一天天长大,在婷婷玉立的风姿之外,更多了一层至诚淳朴的书卷气。李清照以王献之的字帖学书,写得一手秀丽的小楷,铁划银钩;对前朝李思训、王维的金碧、水墨两大画派都十分酷爱,也常常研朱挥毫,作几幅翎毛花卉。她通音律,早在儿时就已学会抚琴;她父亲常对她母亲感叹:“我的清儿若是个须眉男子,采芹入泮,怕不象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这个时候,李清照写的多为闺情词,反映出大家闺秀的生活情趣,大都是活泼清丽,情真兴逸的词篇,也略有抒写闺愁之情,可谓“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比如《如梦令》之“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词人活泼大胆欣喜灵动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一戏剧性的场面让读者为词人的稍显狼狈而会心一笑。再比如《点绛唇》之“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词中少女天真可爱的形象更加楚楚动人,其情娇憨其态矜持让读者不禁猜想,来人定是赵明诚吧,其仪表之俊秀风姿之儒雅让少女时的清照芳心怦动,情窦初开,不然她怎会“和羞走”,又好奇来人,忍不住“倚门回首”,看似嗅青梅,实则偷窥来人。

婚后的李清照,生活幸福甜美,但幸福中也浸透着淡淡的忧愁。由于丈夫外出做官,也有短暂的离别,于是多了一层相思离别之愁,表现出女词人对离别的哀怨。如“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这是李清照为怀念结婚不久即因故离家远行的丈夫而作的一首抒情小令,它强烈的抒发了对丈夫的深情至爱,和各处一方的相思之苦,感情深沉热烈,格调自然。“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水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蝶恋花•晚止昌乐馆寄姊妹》)这首词则以女性所特有的纯真、深沉、委婉和细腻,表达了对姊妹及故乡的依依难舍之情。

(二)国破家亡到流离失所,柔弱女子只有忧伤和无奈。靖康之难后,李清照被迫南渡避难,加上丈夫的病故,家破人亡,女词人由前期清纯少女和清丽少妇,一下子似乎变成了饱经忧患、愁寂哀婉的中老年嫠妇,寂寞、忧愁和无奈伴随了她们后半生。“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南歌子》)泪痕滋枕,忧伤无尽,触物更伤怀:国已破,家已亡,夫已伤,——这该是何等的哀婉伤痛的感情!“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拈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永遇乐》)经历了国破家亡夫伤的惨烈之痛,变得心有余悸,格外敏感了:即使是在“元宵佳节,融和天气”里的大好日子,也无端的担忧风雨的不期而至,也排遣不了“人在何处”哀痛伤感;宁可谢绝酒朋诗侣的邀请,寂寞自处,去“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来压抑自己对故国家园的思念哀愁。“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菩萨蛮》),“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蝶恋花》),则更是明确表达了词人李清照昼夜、梦醒都无法摆脱的家国沦丧的哀痛之情。在流离生活中她常常思念中原故乡,如《菩萨蛮》写的“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蝶恋花》写的“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都流露出她对失陷了的北方的深切怀恋。除了对故土的思念之外,李清照更留恋已往的生活,如著名的慢词《永遇乐》,回忆“中州盛日”的京洛旧事;《转调满庭芳》“芳草池塘”回忆当年的“胜赏”,都将过去的美好生活和今日的凄凉憔悴作对比,也寄托了故国之思。她在词中充分地表达了自己在孤独生活中的浓重哀愁,如《武陵春》通过写“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慨,《声声慢》通过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处境,表达了自己难以克制、无法形容的“愁”。又如《清平乐》中“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的悲伤,《孤雁儿》中的悼亡情绪,都是在国破家亡、孤苦凄惨的生活基础上产生的,所以她这时期的词作是对苦难和个人不幸命运的概括,表现出李清照作为一个弱小女子对国运、家运和自身遭遇的无奈。

四、词作柔情美在表达方式和手法上的主要体现

(一)言谈举止轻柔妩媚。作为书香门第出身的小姐,李清照自然比一般的普通女子更为知书识礼,在行为修养上更胜一筹,即使有少年活泼好动、天真烂漫和对事物充满好奇的天性,但还是脱离不了女孩子特有的温柔和妩媚。“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主人公还带着昨晚的醉意和未消的睡意,轻声地问来卷帘的侍女,一问一答,如同家常,“卷帘人”的答话,细心的主人公却不大满意,两个“知否”的重复,是对侍女小声埋怨和提醒,“应是绿肥红瘦”表达了对自家花草的怜爱,显出女主人公的温柔和细腻。“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点绛唇》)几个细节,“溜、走、倚、回首、臭”等一连串柔和的动作,配合着那纤巧的小手、苗条的身材、轻柔的衣裳,塑造了一个轻盈活泼,妩媚羞涩,天真烂漫的少女形象。“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剪梅》)“轻解”与这柔和美丽动作的对象“罗裳”相一致,展现出女性特有的妩媚,在清新自然的意境中,我们可以想象出:一个穿着轻盈、美丽、时尚、得体的富家小姐,在充满荷香的小湖旁边,轻轻解下了她身上美丽、轻柔、绵长而又飘逸的衣裳,小心翼翼地跨上一只雕琢美丽的小船,慢慢的划动船浆。那姿态、那动作如仙女下凡一般的优美。

(二)情感意绪柔婉细腻。李清照有超出一般女性的丰富细腻的思想感情,是她重要的个性、气质,这也使她能淋漓尽致地抒写她内心的情感意绪,使词作充满清新自然的细腻美,也是她词作达到极高艺术造诣的原因之一。如“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这三十三字的小令,内容十分丰富,层层转折:从昨夜的“雨疏风骤”、借酒消愁到今朝醒来,虽醉意未消,睡意朦胧,但却从昨夜的风雨就想到今晨的落花,忙问来卷帘的丫环家中的海棠如何,听到的回答是“依旧”,细心的主人公却在追问中纠正了丫环的粗心大意,“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全首词篇幅虽小,却把主人公惜春怜花的感情表现得曲折细致,表现出词人高超的艺术境界。韩屋《懒起》诗云:“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这首诗内容跟李清照的词虽然相似,但体现出的细腻的思想情感方面,显然远不及李清照这首词。“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这是李清照抒写相思离愁之作,清秋时节,孤寂无聊,于是独上兰舟,出外游玩,以遣愁怀。无奈处处触景伤情,体现出无限的细腻情怀:远见“红藕香残”感叹年华流逝,青春易老;低头见眼前流水而有“水流无限似侬愁”之感;抬头望空中飞鸿而怀念托书寄情的远人;回程时“月满西楼”,但人月难团圆。真是处处愁景,处处触景伤情,她不禁感叹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词中层层展现主人公细微的内心情感世界,给人以无限柔婉细腻的美感。

(三)景物的平和幽静。李清照词作中的事物,取材于身边所见、所闻、所感的景物,以细致入微的观察,深刻的情感体验,融情入景,情景交融。由于她为弱小女子,且特别后半生孤单寂寞,总在寂寥的环境中度过,因而所见景物皆是平和幽静。如露、花、荷、梧桐、柳树、小舟、楼阁、月亮、夕阳、微风、细雨、白云、流水、燕子、鸿雁等自然界中弱小、轻柔、平和的景物为主。如“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念奴娇》)此词写近寒食节时的落寞心绪,上片写醉梦醒后的观感,有庭院、斜风、细雨、重门、宠柳、娇花、飞鸿,点明了恼人天气中,寒食节的闲愁滋味和“万千心事”;下片写梦后晓晴,慵倚栏干,引出游春之意,显现其忽悲忽喜的心理变化,反映出其落寞心境。写到楼、帘、栏干、梦、露、桐、烟等景物,语浅情深,清丽婉妙,浑然天成。

(四)铺陈手法和迭词的巧妙运用。李清照词的柔情美在铺陈手法和迭词的巧妙运用上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主要表现在写景特别是抒情细致入微上。在写景上或对多种景物作横向的具体铺排,或对景物的声色状貌、静态动态的细致描摹,突出景物的特征。如“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拈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永遇乐》)在上片的写景抒情中,对景物作横向的层层铺排,描绘了春天夕阳晚照下的美好景色,与下面写元宵佳节的热闹景象相一致,同时与自身孤苦寂寞的境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丽景哀情相映,跌宕有致。在抒情方面,不仅写出人物的喜怒哀乐的外表,而且注意“解剖”人物的心路历程,由今及昔,由此及彼,迂回曲折、层层深化,淋漓尽致地揭示人物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如《声声慢》写景抒情,以层层铺叙的手法,把无限的哀愁不断地向前推进,表现出忧郁情绪和动荡不安的心境,缠绵哀怨,感人至深。又如《一剪梅》、《凤凰台上忆吹箫》等都采用了同样的抒情手法,使抒写的情感既真实,又动人。

迭词的巧妙运用上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达到了极高的境界。“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开端三句连用七个迭字,回溯主人公一整天的愁苦心情,于回环往复中,体现出哀意缠绵,思绪万千,心事重重。“寻寻觅觅”,是说一起床便百无聊赖,若有所失,于是东张西望,想找点什么来寄托自己的空虚寂寞。而“冷冷清清”是“寻寻觅觅”的结果,不但一无所获,反被孤独寡欢的气氛所包围,感到“凄凄惨惨戚戚”。后世的词话家都赞赏她这样创造性地使用叠字,“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气贯下”,“卓绝千古”。又如“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添字采桑子》)因为家破夫丧之痛,和对故国家园的无限怀想的孤寂哀愁的日子里,目睹南国芭蕉,自然觉得“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难眠,白天的视觉形象顺延转换为夜晚的听觉形象,耳听雨打芭蕉之声,“点滴霖霪;点滴霖霪”,也饱含浓愁。这些迭字的巧妙运用,声声呜咽,字字血泪,一派凄楚,动魄惊心。这样的迭词在《点绛唇•蹴罢秋千》、《如梦令》等多篇词作中广泛运用,都达到了极好的艺术效果。

(五)词作的合乐性。注重“音乐美”是我国古代诗词乃至整个文学的传统特色,词是一种诗歌,它理所当然地具有音乐美的一般性。

1、中国古代诗与乐的结合具有悠久的传统。在先秦时代,《诗经》跟雅乐结合。在汉魏南北朝时代,所谓“乐府”诗,就是以清乐结合的歌词。其中,有跟北方音乐结合的,如汉魏的“相和歌辞”;有跟南方音乐结合的,如南朝的“清商曲辞”。唐宋词配合的音乐主要是“燕乐”,又称“宴乐”,这种音乐曲调繁多、变化多端,优美动听。句式整齐的诗与这繁多的曲调难于配合,也难于协调,于是长短句歌词就应运而生。

2、词是一种诗、乐结合的新形式。词与乐结合的新形式不单体现在长短句式与乐配合的新,还体现在词与乐结合方式上的新。《诗经》和乐府诗都是先有诗、后配乐,而词是先有乐而后配诗,即是按照曲调填上歌词的。按曲填词要歌词的形式服从音乐的形式:(1)词调依曲为名,即依曲调名为词调名,而不另外据词意立题。(2)词依乐段分片。“片”也就是“遍”,唐宋时乐曲一段叫做一“遍”。(3)词依乐“均”押韵。(4)词依曲“拍”为句。(5)词根据乐声的高下升降以选择确定的字声。一般说来,“大处合拍,细处审音,寻常处讲平仄,紧要处分四声”是词协音所遵循的一般原则(《唐宋词通论》)。

3、李清照词的“声、情”和谐与声律美。词的音乐美,不仅是声音配合的效果,还讲究“声”与“情”的和谐,又注重声律美。宋代词人是力求“唱歌兼唱情”的。宋词有一千多种词调,一调有一调之“声情”,在依声填词时,善于选择某一适合表达自己所要表达的情感的曲调,把“词情”与“声情”紧密结合起来。如婉约词常用《诉衷情》、《蝶恋花》、《临江仙》、《雨霖铃》之类宛转缠绵、凄咽清怨的词调;豪放词常用《满江红》、《贺新郎》之类激越奔放、慷慨悲凉的词调。

声律美方面,主要体现于语言的节奏感和音调的和谐上,主要靠音节之间的“顿”、“逗”以及押韵造成的。词的分片、押韵、依曲为句等,使词的节奏、韵律更加灵活多变,具有集长短、奇偶、整散、疾徐、轻重、断续、清浊、抑扬、顿挫为一体的、错综变化的美感。李清照在她的《词论》中指出:“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如《声声慢寻寻觅觅》中“声声慢”其实是曲调,“寻寻觅觅”以下的内容才是歌词。词人为了表达自己在国破家亡、颠沛流离境况下的无限哀愁相协调,她选择了《声声慢》这个沉郁幽咽的曲调。《声声慢》“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与所抒之情更谐合。这首词中,以八个入声字(戚、息、急、识、摘、黑、滴、得)通押全篇,运气短促、音调急切。全篇多用齿声字和舌声字(齿声字有:寻寻、清清、凄凄、戚戚、乍、时、最、息、三、盏、酒、怎、正伤心、是、时、识、积、憔悴损、如、谁、守、着、窗、自、怎生、这次、愁。舌声字有:难、淡、敌、他、地、堆、独、得、桐、到、点点滴滴、第)听来如泣如诉、低沉凄恻。尤其全篇运用十八个迭字,不仅读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而且从外表到内心,层层深化地表现了女词人空虚无聊、无以慰藉的极度愁苦之情,达到了声情俱美。同时,还在全词的关纽处运用了四个反诘句(“怎敌它晚来风急”、“如今有谁堪摘”、“独自怎生得黑”、“怎一个愁字了得”),表达词人无可奈何的哀叹、抑郁不平的悲慨,使词情富于变化。总之,这首词堪称“以文字之声律助音乐之谐美”的、声情并茂的佳作,体现了李清照词的独特的音乐美。

李清照作为宋代的一代词宗,有着曲折的经历,有独立的品格、坚强的个性,也有其细腻的感情和极高的艺术造诣,在词作中展现出的柔情美,打动着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其高超的艺术魅力,将吸引着无数的中外文学爱好者,其作品将在中华大地永永远远地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