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话随想

我观醉酒者之神态、酒话，发现虽为同一饭桌，同一菜肴，同一佳酿，但醉酒者的酒话却大相径庭。尽管各人的身份、经历、学识、修养不同，酒话的内容也可能随之两样，但酒桌上相聚，多由于为同一主题而来，酒客们都会尽量找一些共同的焦点，不愿冷落某一个酒客的兴致。倒是那醉酒者的清醒程度决定了他们的酒话在推杯让盏的长河中泾渭分明。

我见醉酒者大致分为两种：醉眼朦胧者和酩酊大醉者。

醉眼朦胧者往往脸色微微发红，反应稍嫌迟缓，但头脑还不算完全糊涂，最常说的话是“我不能喝了”“我受不了了”“我已经醉了”，对实在推诿不过的酒，要么请人代喝，要么偷偷的处理掉，即使碍于情面非喝不可，也要做出受不了的样子，以央求劝酒者下不为例，或者及时喝杯水稀释浓度，或者马上借口方便吐掉甚至干脆溜掉。总之，他要千方百计的保护自己，他清楚自己的酒量，他尊重从眼睛里、脸上、脖子上、脚腿上、肠胃中发来的“该歇杯了”的信号。

酩酊大醉者却不同：本就摇摇晃晃，酒杯都端不稳，还要给别人上酒，自己也得陪着喝，显示自己的大气；倘若对方有所推脱，他就先干为敬，或者用二陪一，甚至三陪一，四陪一……逼着你听从他的指令；舌头都有点僵硬了，还要高喊“上酒，上酒！老子没醉，再喝他个十瓶二十瓶老子照样能念中央的文件，比省长都能掌握分寸。”直到喝得瘫在桌子底下，还要口里咬着杯子沿或者嘴里叼着瓶子口，作出吹冲锋号的样子来，若有人把酒瓶从嘴里夺走，他会立即高喊“酒——酒——喝酒——上酒——老子没醉——”酷似冲锋在前连长，挂彩了，还要说老子没死，还能打他几十链子弹。

我对生理知识知之不多，但就笨拙的脑瓜推想：每个人的肠胃、肝胆虽不尽相同，但他们的功能，特别是对酒精的承受能力差别也不是过大。大凡豪饮而不醉者多是因为大脑对肠胃和肝胆发出的告警信号接收不到或接受不灵活，要么称雄一方的酒鬼或酒王为什么一旦发现就是肝硬化或者肝癌晚期（上帝没有给他一个特殊的肠胃和肝胆）。豪饮而酩酊大醉者也许大脑和肠胃肝胆之间有联系，但酒精麻醉了最高司令部的指挥官，最容易发错口令。无论豪饮不醉者还是豪饮酩酊大醉者都是不顾死活，特别是不顾肝胆肠胃死活的人，都是在酒桌上不知自我保护的失去自控能力的人。醉眼朦胧者和酩酊大醉者（豪饮不醉者也可以算作是另一种形式的酩酊大醉者）酒话中最大的不同点是前者重申“中止”，后者强调“继续”。

后来发现打嗝的人，都会说吃饱了，再不敢加饭了；饮茶的人，也会在一定时候说喝足了，再不敢添水了。篮球场上感觉体力不支了，运动员会自动靠边歇会儿；课堂上疲劳了，学生会不由自主的打个盹……即使你对所从事的这些活动兴趣十足，甚至痴迷，但你都有很强的保护意识，如同醉眼朦胧者，会反复发出“中止”信号。

再看我们的小电视迷，目不转睛的盯着动画片、武打片几个小时，早已眼皮酸胀，甚至泪流满面，本该休息了，可他们连十多分钟的广告时间也不放过，调个频道，继续欣赏。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吃饭，可以不到门外嬉闹……就是不能放过精彩的镜头。电视台不说再见，他们的手里不松开遥控器。有朝一日看不清了，配个眼镜继续看；再看不清了，换个镜片继续看；换成瓶子底了，还要坚持看完五集连播、甚至星夜剧场。我们的游戏迷们更胜一筹，只要有电脑，管你是老产品还是新式样，扑上去如同饥饿的狮子逮住了羚羊，粘在上面，剥不下来。腰酸背痛了不理，颈项强直了不管；太阳落了，月亮升了不知道；成绩退了，朋友少了不理睬；记忆力减退了，睡觉失眠了，脾气暴躁了，行为古怪了不就医……没钱上网了，可偷，可抢，游戏不可停。男学生趴在被窝手握手电筒一夜可以读完一部“金庸”；女学生可以为“琼瑶”流三天三夜的眼泪；花季少女、五尺童男被色情网站牵着转悠，完全成了个俯首帖耳的奴才。我们这些未来的花朵如同酩酊大醉者，在媒体的醇香面前，高喊着“继续”提前凋谢了。

科技进步了，生活富裕了，我们却忽略了或者剥夺了孩子的自我保护能力，使他们在我们设置的幻境中不知不觉得的消沉、堕落、毁灭。倘若我们能不时地提醒他们别喝到酩酊大醉的状态或者设置个门槛使他们到不了丧失自我保护的绝境——诸如在动画片和武打片的间隙提醒孩子休息或到户外活动，晚上九点后所有儿童电视停播，某些网吧不对未成年人开放等——也许能收到一定的效果。广大青少年摸清了这些媒体的脾性，自觉地增强控制意识和保护意识，如同适度地饮酒，定会进入沁人心脾、芳香四溢的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