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桃枝夭夭 散文 友情天地 2006-04-05 23:15 责任编辑:天下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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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为奶奶写点文字,其实也是安慰自己。她去世已经好几年了,我却从来没有做点什么:既不曾送终,也不曾祭拜。我只是个自私的小女子,在异乡任性地流浪。

小时候,奶奶很少照看我们。我的伯父在县城,娶了年少的伯母。奶奶就在县城的剧场前卖茶水,顺便照看伯母的儿女。我们一家下放在乡村,照看几个孩子都是我母亲的责任。等我们返城,对奶奶才亲近起来。

她实在是个好脾气的老人,对我们真是宠爱有加。她总是带着笑,变魔术般地掏出瓜桃梨枣塞到我们手里。看着我们这些小馋猫狼吞虎咽,是她最开心的事了。

及至入学,对奶奶又没了好感:她是个封建的老人,对女孩总是有些看法。我们姐妹觉得她对弟弟偏心,心里就有些疙瘩:什么男的女的,不都一样的么?

读中学时,家里来了个台湾的亲戚,是奶奶的侄子。这时我才知道,爷爷是个国民党军官,带着侄子去了台湾。左邻右舍中,有这种情况的可不少。人家的奶奶都等来了亲人,我的爷爷却葬在了那个遥远的地方。

后来我念了大学,就很少回家了。难得见回奶奶,我也只是招呼一声。人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我哪会在意奶奶的感受呢?奶奶也不恼,还是看着我笑,说二丫头越来越漂亮了。

工作了,结婚了,有了孩子,添了忙乱,我真是连父母也要忘记了,奶奶更是淡出了我的脑海。等带着大孩子回去,妈妈跟我说,奶奶没了。她走得很平静,只是那几天一直念叨着二丫头,她唯一不在身边的孙女。母亲顾及我孩子小,也就一直没告诉我。

那天,我跟母亲谈到很晚,知道了许多我从不知道的往事。我只是哭,母亲的肩头沾满了我的泪水。

我不了解我的奶奶:她是县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老板的女儿,县城里最早不缠足的姑娘;她有《花样年华》里张曼玉那样多的美丽衣裳,她是排场婚礼上千娇百媚的新娘……

我不了解我的奶奶:她烫着最时髦的外国发型,住着宽敞明亮的别墅洋房;她抱着白胖的小少爷,漫步在上海滩的十里洋场……

我不了解我的奶奶:她背着幼儿,搀着长子,走在漫长的返乡路上;陪伴她的老父跳下了清河大闸,病弱的女儿埋在了他乡……

我不了解我的奶奶: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太太,操起了炮制大锅饭的饭勺;一个瘦小的母亲,扛起了装煤灰的麻包……

我以为她只是我的奶奶,和人家的奶奶没什么两样。我甚至鄙视过她,为我平庸的父亲,为她佝偻的背和黑的脸庞……

在清明,或在七月半的鬼节,她总是早早地备好了纸钱,一个人默默地烧,一张,又一张……我也见过她眼角有湿润的痕迹,可我只是掩着嘴巴偷笑。

八十八个春秋,五十多年的孤独!

近来常常梦着我的奶奶。她只是憨憨地笑,一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