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语还休的秘密——《花样年华》

前言：说实话，这部影片我看了不下五遍，每看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比如说他们各自的老公，老婆是怎么样勾搭上的，比如说为什么张曼玉要一次又一次的联系着“质问”老公的戏码。这些过程，相当于一次次的挖掘的过程，必须承认自己在看这部电影的开始，是没有这份细心的。只是抱着看看再说的心情。但是，这部电影于我，就像吗啡，一旦着上，便会上瘾，在一遍又一遍的观看中，慢慢的体会其中的感情起伏。这种感觉，在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时有过。个人认为，一部好的电影，是值得看很多次的，在每一次的观望中，能够更深一层的把握影片所具有的内涵。所以，为了写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感觉，我没有刻意的去看别人对这部电影的评论，别人的言语终究是别人的观点，我想表达的是自己的思想。所以，在这篇影评中，姑且这么说吧，也许没有很多专业的术语，没有深刻的论述，我写的，只是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感悟，仅此而已。

一扇隔开的门，两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一本欲语还休的杂志，一段对视而笑的招呼……在《花样年华》里，张曼玉与梁朝伟似乎不厌其烦的重复着已经熟稔于心的桥段：欲语还休。

人家说，男女之间那点事，其实不过是周瑜大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对张曼玉和梁朝伟而言，他们之间的秘密太过羞涩，以至于必须拉上一层遮羞布才行，但自古就有一个词形容得好：欲盖弥彰。说的就是这样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城市。

人说王家卫的电影都是照着他自己的感觉走，没有什么特定的台词，在乎的是灵感，但所幸有这班演员，理解他，支持他，用时下的流行语来说，就是“谢谢您对我工作的支持。”

别人都说，《花样年华》中的经典镜头是梁朝伟对着树洞说出他的秘密，这一幕也让我感触颇深：一个男人，心沉似海，但即使是沉默的大海，依然也在某处有一股或者几股暗涌，时不时的撞击着，愤怒着，呼喊着，这个男人自以为可以掌控这股暗涌，不让其喷薄出来，自以为能够遗忘前爱，从此安享余生。但事实证明，他不能。不能的结果是什么？他想到了他曾对好友说有关树洞的故事。那时的他，内心的秘密仍是那么的微小，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之内，他断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这个秘密日益的长大，日益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没有办法，他想到了树洞，让自己也做了一次“告密者“这样的结果，而当时的法国将军戴高乐访问柬埔寨时发生的。举国欢腾，为了迎接这位传奇的大人物，人们内心盛满了无法言语的欢娱，又有谁在这个时候特别的关注小小的个人的幸福，个人的悲喜呢？个人的感情放在国家大事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可是王家卫就喜欢这样做。这个世界无论怎么样的变幻，还是由一个又一个人民的感情酝酿而成的。大人物有自己的使命，而小人物呢，有时候只不过是为了求的一份内心的平衡，平静。所以梁朝伟却宁愿再做一次局外人，在寂静的寺庙，走过无人的寂地，在小僧侣疑惑的注视下，完成自己的“救赎”。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这是电影开头的字幕，简单的几句话，似乎已经预示了影片主角的结局。随着镜头的行走，他们第一次相遇就在找房这个地方，彼此只是对视一眼，便掉转过去，她以为是这里的人，他以为是房东的亲戚或者朋友，那时的他们，用一种陌生人的漠然迎接着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搬家的那一天，女房东开玩笑的说，怎么搬家都是这么巧啊？故事就是在这么巧的情况下才会发生，只有巧合才会制造后面的故事。搬家的这一天，他们彼此的丈夫或者妻子都缺席了，只有他们在各自的忙碌着，招呼着。但正是因为这次缺席，他们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那时的他们，仍然只是把对方定义为一个普通的房客。等收拾好房间，又忙不停蹄的去接自己的丈夫，在楼梯拐角遇到了“周太太”。咿呀咿呀的戏声在觥筹交错的忙欢中若隐若现，“周太太”一句“怪不得打扮得那么漂亮”隐隐的透露出女人心思的嫉妒。这其实为后面“周太太”与“陈先生”的外遇埋下了伏笔。麻将桌上的交锋，在影片中是略写过去的，但是我们不难想象，“周太太”与“陈先生”的相识，传情等等不安定的因素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萌芽，勃发。随之不久，陈先生就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出差，而她却没有丝毫的怀疑，只是以为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大的留意。更且，她还嘱咐丈夫多带两个皮包，颜色是一样的。一个女人的可悲在于她为别人圆谎的时候，自己也在被欺骗。是的，在《花样年华》里，她是老板手下忠心耿耿的职员，对于自己的丈夫，她也绝对的相信。正是因为这种相信，让她没有丝毫的疑心，这是她的弱点。

在影片中，始终交织着两条线：一条是陈家的线，一条是周家的线，但是终于有一天这两条线交织在一起，便有了以后的故事。陈先生出差，周太太埋怨周先生不能陪她去旅行，开玩笑的说“那么我和别人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许她有几分的试探，几分的真心，但是周先生没有在意。“电饭锅事件”拉开了两家关系的帷幕，周先生想给电饭锅的钱给陈先生，但是陈先生说周太太已经给过了，这让周先生有点惊讶。但接下去的对话就很有意思了。周先生说自己老婆值夜班，回来很晚，但是电饭锅的钱却已经给了陈先生，那么，这个钱是什么时候给的呢？自己老婆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陈先生一句“在酒店做事也真辛苦”意味深长。不安的分子已经开始在两家的上空蔓延了。接着情节急转而下，当陈太太去还书的时候，八卦的女房东告诉她周先生周太太吵架了，这似乎是每个家庭都会遇到的问题，所以陈太太也不好问，但是心中想必是有个疑问。仍然是一个背影的镜头，周太太在电话里婉拒了先生了好意，并用加班这样的理由来做挡箭牌，但是不死心的周先生仍想挽回残局，却得知一个笑话，很冷很寒的笑话，当事人却要装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强颜欢笑。一个明显的骗局开始拉开的帷幕。昏黄的街灯，沉默的旧房，一个沉默的男人，一个孤独的影子，只有无言的愤怒，疑惑，被背叛充斥的胸膛，不安的跳动。这个男人承受背叛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沉默中等待结果，彷徨的，凄楚的。人家说，当自己的配偶搞外遇的时候，自己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女人如此，男人也如此。当好友过来告诉周幕云在大街上面看见他的太太和另一个男人走在一起的时候，他除了装作轻描淡写，还能怎么样？也许他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事情开始不朝他预定的方向走了。

与此同时，一个寂寞的女人，一段长长的阶梯，一群畅享食物的人群，越发衬托出她的寂寞，凄惶。都说女人的直觉是最灵验的，这个时侯的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却不敢确定。两个同样心情的人相遇，一盏明亮的转角路灯见证了他们的交集，他们的背影都是沉默的，凄惶的，一种不敢言说的疑惑，痛苦笼罩着他们。还是在同一个阶梯，他下，她上，片刻的犹豫，他首先递出了友好的问候，但是她却沉默的低着头过去，却在错身的时候转了转头，却仍然沉默不语。对于女人而言，此时多余的语言都是无用的，他们开始小心翼翼的探测，但是也不敢那么的张扬，一句问候就唯恐泄露对方的意图。于是还是在小巷里面相遇，仍然是沉默的。

两个女人的对话对话其实暗含着剑拔弩张的危险，看似一场普通的问候，其实陈太太就是想知道周太太现在是否在家，当她看到周太太在家的时候，而且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暗自的松了一口气。谁料当她离开，后面的对话还是捅破了天机：原来自己的老公真的在隔壁的房间里面，而且是默不作声的。紧接着的几个镜头，完全把陈先生与周太太的那点事说得一清二楚了：周太太威逼陈先生把事实公布出来，好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但是电话中的陈先生犹疑了，拿不定注意；卫生间里，一阵压抑的女人的哭泣，是为了爱情的痛苦，还是处在黑暗恋情的不甘。哗哗的水声，似乎并不能掩盖住女人的哭声，一个男人在外面犹疑的敲门，但似乎得到想要的答案。

茶水间里，叮当的响声似乎不能缓解她内心的困惑，惆怅。无声的叹息，片刻的宁静，但很快就被写字间里的繁杂的事情所慢慢的抵消。

以后的夜晚，同样的宵夜摊，同样的天气，原来有时候悲伤也是相同的。人，不能忍受内心的疑惑的时候，最终会选择找一个人说出来，即使有时候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仍然愿意拿现实来再次的麻痹自己。优雅的卡座上，两个优雅的人，面临着相同的困惑。开场白却是那么的有意思：皮包。女人都喜欢这种哗众取宠的东西，周先生想买一个和陈太太一模一样皮包，却被告知香港是没有这样的，只有去日本才能买得到。周先生理解的“哦”了一声，这一声包含了无尽的味道，个中的滋味只有真正经历这样的事情的人才能深刻的体会到吧。这一回合，似乎周先生输了，陈太太赢了。细心的陈太太发现周先生的领带很特别，原来这样的领带在香港没有买，而陈先生恰好也有这么一条，而且还是老板送的，很喜欢。现在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老板是隔壁的这位太太。之所以那么喜欢，恐怕也有爱屋及乌的意味吧。两番较量下来，两个人果真是了然于胸了，而且知道了原来对方也一直是明白的，只是各自把自己的痛苦埋葬起来，却在众人勉强扮演欢笑的场景。寂静的街头，两个失意的人走在一起，从背影来看，他们是多么登对啊。小巷里，两个人孩子气的一次次彩排，想着应该怎么样度过这样的夜晚，以及怎么样“报复”另一对男女。但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无法开口去揭开这个事实，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本是受害者，怎么变成了“不要脸”呢。这对于高傲的他们来说，是怎么样都无法接受的。陈太太走了，留下周先生一个人面对这面墙壁和自己的影子。但女人终究是不甘心这样的被打倒的，既然她们不想自毁自己的形象，弄得丑事天下皆知，但她们仍然想知道自己的对手究竟是怎么样的人，自己在哪一点上面输了下去。优雅的西餐，其中弥漫的气氛却有点怪。周先生把辣酱倒在陈太太的盘子上，她尽管不喜欢，仍然吃了。暗暗的情愫又开始在他们身上滋长。女人有时候说着拒绝的话，其实心理面却是希望男人不要知难而退，而是应该更加的努力表现。出租车内的试探，却不能让女人心昭明。尽管他们恪守着自己，但彼此的丈夫妻子却不这么看，他们依然给留在香港的他们下着一道道难堪的题目。

猩红色的宾馆，暧昧的情调，大红的装束，不同的下车地点，将他们的情愫拉得悠长。但故事依然是故事，中终会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好在两个人都喜欢小说，研读小说成了他们的爱好之一，这似乎成为他们逃避现实的理由了。但无论如何，感情是洪水，当是挡不住的。依然是那家宾馆，依然是大红的风衣，贴身的旗袍，却藏不住一个女人的惶急。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嘴唇，是在害怕唇色掉了吗？或许她不知晓，但旁观者却已经看得清楚，这是一个恋爱女人才会有的姿态。急急的脚步声，哒哒哒，在旋转楼梯上面响彻，却在一瞬间的犹疑中掉转回来，只留下一个逃离的背影，以及一个沉默的男人面对自己的怀疑。这一步，她终是没有迈出，不管是因为爱情还是报复。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我们不会和他们一样的”就这一句，把他们的关系就定义在了受害者的角色上，而且还是不想“报复”的，顺其自然的“伤者”形象上面。恰到好处的微笑，是那么的脆弱。他们之间，变成了奇怪的“同盟者”的关系。

有时候他们不厌其烦的预演着生活以后的戏码，但是戏演多了还是会烦的，再说，既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何必再一次去揭露这个伤疤。女人啊，有时候你的名字叫做脆弱。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尽管面对着理不清的情绪，仍要强颜欢笑。下雨天，两个人在屋檐下面躲雨，说起船票的事情。原来男人和女人一样，爱不得的时候就会离开。离开的时候，男人对这女人说，好好的守护着你的老公。原来这一切又是两个人的演戏，但他们不知道吗？有时候生活就是像戏里面那样，而戏里也有生活的影子。这一次，她不再拒绝，手终于给男人牵了起来。但此后呢，两个人还是在原地打转，没有勇敢的走出实质性的一步。

终于有这么一天，三声铃响，就知道我在想你。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这里堪称《花样年华》里的经典台词，但是男人还是等不到答案，只有镜子里面的自己看着自己流泪。最终只能关掉灯，关掉等待，在无人的走廊无望的停留许久，却等不来女人。她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陷入冥想之中。冥想中的宾馆走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似乎没有来过人。他已经不在了，她还是晚来了一步。“是我，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带我一起走？”可惜男人已经听不见。黎明的天空，有光明，有暗淡。

女人一个人留在香港，面对着熟悉的记忆，不能不想起以前的种种琐事。香烟，床铺，台灯，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情不自已。一个电话，无声的电话，已经说尽了一切，但是，还能回到过去吗？

几年以后，当旧地重游，物是人非了，唯有泪千行。

几年以后，他们还是错过了。唯有美好的微笑的祝福。

那个时代已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