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红楼梦》里的“奴随主性”-话说莺儿
人生贵贱,各有赋分,君子处之,遁世无闷。人,太过于聪明的时候,已是愚蠢了!
在《红楼梦》里,薛宝钗的贴身丫鬟是莺儿,作者对她的描写,集中在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和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里面。通过作者细致的笔墨,我们不难看出,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宝钗是个“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的人,在人际关系极其复杂的贾府,她把自己埋藏的很深很深,所以她是“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实际上乃真正城府极深的人,因为她本身就是个能说善道的人,且看她在助惜春做大观园全景图画的时候就可以看得出来。文中对宝钗的能说善道和对绘画的造诣做了淋漓尽致的描写。
宝钗道:“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象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就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他。并不是为宝兄弟知道教着他画,那就更误了事,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宝兄弟好拿出去问问那会画的相公,就容易了。”
这里说的是宝钗给惜春作画提的建议,从作画的布局来看,宝钗也不失为一个行家。从她的这番论述中,可以看出来,她对园林艺术也有比较高的鉴赏力,把这种鉴赏力又带到了绘画里来了。再看论述到绘画该用哪些笔墨纸砚等用具,宝钗更是说的头头是道,让人佩服她口吐莲花的能力。
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雪浪纸写字画写意画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画这个,又不托色,画也不好,纸也可惜。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一块重绢,叫相公矾了,叫他照着这图样删补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这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也得他们配去。你们也得另备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还得一张粉油大案,铺上毡子。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一分儿才好。”惜春道:“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随手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再有,不过是两支着色笔就完了。”宝钗道:“你不该早说。这些东西我却还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给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这个时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画扇子,若画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儿替你开个单子,照着单子和老太太要去。你们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说着,宝兄弟写。”宝玉早已预备下笔砚了,原怕记不清白,要写了记着,听宝钗如此说,喜的提起笔来静听。宝钗说道:“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矾绢的胶矾在外,别管他们,你只把绢交出去叫他们矾去。这些颜色,咱们淘澄飞跌着,又顽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再要顶细绢箩四个,粗绢箩四个,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宝钗道:“这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众人都笑起来。宝钗笑道:“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众人听说,都道:“原来如此。”
宝钗的诗才是不及黛玉的,在这个作画上如此妙语连珠,大约也是在宝玉面前展才的意思。相比而言她的丫鬟莺儿和她很是相象,说到自己精通的事情,那真正可谓滔滔不绝,在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莺儿看宝钗要看宝玉戴着的那块“通灵宝玉”,把玉摘下鉴赏来鉴赏去,鉴赏了半天,知道宝钗是在考虑着自己当宝二奶奶的大事,又明白宝钗自己姑娘家不好意思说“金玉良缘”之论,少不得她来是说。于是莺儿准备说说宝钗戴的那个金锁的来历了。于是这个莺儿说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他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宝钗和莺儿两个一主一仆可谓姿态做足了。
在这里,宝钗本欲论“金玉之事”,似乎又不便开口,还半遮半掩着,到了后来的第三十五回里,她可就没那么含蓄了,我们看看宝钗和莺儿两人的表现。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就忘了你。烦你来不为别的,却为替我打几根络子。”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先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要紧,不过是扇子,香坠儿,汗巾子。”宝玉道:“汗巾子就好。”莺儿道:“汗巾子是什么颜色的?”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的,或是石青的才压的住颜色。”宝玉道:“松花色配什么?”莺儿道:“松花配桃红。”宝玉笑道:“这才娇艳。再要雅淡之中带些娇艳。”莺儿道:“葱绿柳黄是我最爱的。”宝玉道:“也罢了,也打一条桃红,再打一条葱绿。”莺儿道:“什么花样呢?”宝玉道:“共有几样花样?”莺儿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宝玉道:“前儿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样是什么?”莺儿道:“那是攒心梅花。”宝玉道:“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刚拿了线来,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只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
莺儿正在巧舌如簧的和宝玉说,打络子怎么配颜色的问题,从她灵巧的对答可以看的出来,她是个既能干也能说的丫鬟,把宝玉说得云里雾里,肯定对她们的女红佩服的不得了,偏偏这时候宝钗看他们说得起劲,终于按捺不住了,插进话来,插话就插话吧,三句话不到,又是不离她自己那块“心病”,又往“通灵宝玉”和“金玉良缘”上引,可见她的居心。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因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道:“你本姓什么?”莺儿道:“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更提起宝钗来!便问他道:“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又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宝钗道:“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
一面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和自己想要结良缘的尊贵公子在语笑婉转,如莺似燕,一面是自己走进去就提打什么络子都没有趣味,在宝钗的眼里,只有打个络玉的络子才有趣,并且同样在配色上大大的
讲究,这主仆两个真是一唱一和,大为默契。只是在宝玉的眼里,始终对宝钗维持着对姐姐的客气,没有半点的男女之情。在作者的行文里,也感觉不到宝玉对莺儿的好感,反而是对晴雯和紫鹃她们的感觉似乎要好很多。
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宝钗只有市侩气,带有强烈目的的感情,是因为她为了家族利益想要登上宝二奶奶的位置,宝钗对宝玉的感情不仅不是真正的爱情,而且带有强烈的利益性,她们主仆即使双簧演尽,也终究不能逃脱冰冷的命运,她们虽然最终得到了名分,可是她们也很快在贾家的败落中被命运抛向了社会的最底层。所以她们的努力是徒劳的,也是令人憎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