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条小船 ——致友人

人生是渺小的。上下五千年，只是历史一瞬；八万里赤道的地球，只是太空一个小点。我的几十亿可亲可爱各色皮肤的人类，充其量是无垠宇宙一粒微观才见的尘埃。

这个世界，人人都想长寿，活一百岁也觉少。人心不足，还想活两百岁，三百岁，抑或更多。古代帝王挟持百官庶民炼仙丹，想取长寿不老之正果，结果，千岁千千岁万岁万万岁喊得振聋发聩，还是君王照样老，照样死，无一幸免。稍有收获的是炼丹炼出了火药，于是有了值得后人炫耀的四大发明之一。只是火药被西方列强攫取后，却成了洗劫故宫、圆明园明火执仗的枪炮。

求鱼得鳖，求永恒得短暂，历史常开这样的玩笑。有的开得喷饭，有的开得刻骨铭心。理想的人生从来没有；理想的爱情从来没有。世上哪有不带尘埃的露珠？不食烟火的男女？情人之间，恋人之间，同年同月同日生和死，只是美丽的传说，现实中没有。感人的梁祝讴歌了近千年，到头来还是梁先去，祝随后。没有绝对的圆满。绝唱有，千古绝唱没有。

人生，是一条小船，轻轻地驶来，也该轻轻地驶去。死，不足惧，更不必号啕捶胸。生是辉煌，死亦美丽。死，你可认为是上天安排，亦可看作是命中注定，都无关紧要。夫妻双方总要一先一后轻轻地驶向另一个世界。先走的，后有人送行；后去的，有子子孙孙送行，有先走的迎接。人非要活个千岁万岁大可不必，以至成了古董。千万年重碾一道车辙，重游一片海域也太索然。有如赖活，不如好死。人生的真谛是耕耘和创造，穷尽了，只能如植物人般地呼吸、吃喝，倒不如走了好。就说我自己，倘有一天患了绝症，自己苦不堪言，亦使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苦不堪言，最美丽的行动还是结束自己，还要尽快。我的生命也是一只小船，轻轻地从溟溟中驶来，也该轻轻地向溟溟中驶去。有风无风，有灯无灯都无妨。

这个宇宙，我们不能形容它的大时，只能说它无垠。地球上的人类因有五洲四海而骄傲地球的硕大。有人甚至还忘了本质，以为地球比过太阳，比过宇宙。于是，为一方热土一湾水域大动干戈，兵戎相见。杀戮和被杀戮，使对方流血自己也流血，价值何在？那么大个太阳系，只地球有人类，不该珍惜？地球外还有土地，太阳系外还有水域，有本事，那里争斗去！

宇宙之大，超过我们的想象。太阳系外肯定有生命。虽不一定像人类有五官四肢，但生命肯定有。百万万，千万万个大小星系，只你太阳系的地球有生命？不可能！讨伐什么？杀戮什么？我们都该有哲人的睿智和佛家的超凡脱俗：今天的荣华富贵光耀升迁，都会因数万万年后太阳的熄灭或地球的毁灭而灰飞湮灭。有人进京赴考场，有人辞官归故里。你可以流芳百世，但不能流芳永远。地球大爆炸的摧枯拉朽，会将所有铁板订钉的华章、史册和古董，还有精心构造的宏大建筑，连同万物精灵的人类，烧融成一潭水，抑或一团升腾的蒸气。像恐龙灭绝，只有去路，没有还者。

爱得死去活来，恨得咬牙切齿，穿得珠光宝气，吃得酒足饭饱，一切都不复存在，连同祖先，祖先的祖先的尸骨，都一同灰飞湮灭。那时的你我，通过化学畸变为一粒物质，一微粒坚硬的熔岩分子，或一新类单细胞的草履虫，抑或，升腾出了太阳系也说不定。这些都可能，但却不重要。这世上，只要你和我，彼此真爱过，相濡以沫过，就足够。人类不能因为地球终归要毁灭而拒绝生存，拒绝去爱。

斗转星移，地球有四季。但离开了运动，这四季又是多么的脆弱。倘若没有太阳的中流砥柱，没有地球昼夜不停乐此不彼的自转和公转，太阳便不会将直射光在南北回归线间作匀速运动。那样，哪有四季？哪有北风凛冽？哪有春暖花开？北半球的“夏至”，正是南半球的“冬至”，反之亦然。“春分，秋分”在赤道上泾渭分明。不要说没有太阳，就说没有地球的自转，地球也会落向太阳，以重力加速度狂奔。太阳的万有引力和光芒，给人类带来福音，也会给人类带来灾难。地球以自由物体落向太阳时，我们人类就驶向了真正的死亡之旅。前途不须预测。

我们有如说地球脆弱，不如说人类脆弱。人类，没有水不行，没有空气不行，没有阳光不行，没有相互的扶携自身的劳作不行，还要有地球的自转、公转……方方面面都要顾及。

宇宙无垠，人类卑微如尘埃。但最值得讴歌的，还当属卑微如尘埃的人类自己。明知卑微，却不屈服；明知渺小，却不自弃；明知生命短暂，不可永恒，却要生生不息，前赴后继。像野草，青了又青。于是，才有了那多可歌可泣的故事，那多可敬可亲的英烈；才更有了那多一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默默劳作的可爱的庶民百姓。有了事业的锲而不舍，爱的执著忠贞；有了英雄的高歌悲壮；有了断肠人在天涯一次次望断天涯路的哀惋悲切。

不追求永恒，不追求流芳百世，只追求现实的开花结果，惠及后人。不求永远，只求今世，但决不贻误子孙。该生活照样生活，该恋爱照样恋爱。生命的执著如牛躬耕，如藤攀缘，如河奔流。不因地球的不永恒而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一切照样行进。来到世上，本该就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天空。路平坦与否，天空清澈与否，在机遇，更在自身。祖宗的祖宗早已成泥，却生前也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我辈当更亦然。这就是生命的壮丽和辉煌。壮丽和辉煌得使天光失色，江河呜咽。这也是对屈原夫子“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壮烈回应，也是人类不同于其它类的伟大所在。

生命不息，求索不止，这是人类的本质，亦是人类的精髓。

太阳，地球，要毁灭。小小的人类当不息便不息，当娶亲便娶亲，当繁衍子孙便繁衍子孙，当惊天动地便惊天动地，决不颓败落荒，踟躇不进。

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书写了历史亦推动了历史的人类！这就是我为之讴歌得两行热泪淌的人类呵！

于犀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