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唐国强

落桂闲人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10-08 15:4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15776
编者按

影视作品等艺术行为均有引导主流思想和文化的职能和义务,而这些又都受着某些因素有形无形的控制。影视作品出现同质化现象便也不足为奇了。文章对于更深层次的一些东西的挖掘比较有份量,读来的确痛快。

唐国强先生是大名人,笔者是籍籍无名的凡夫俗子,从通常意义来说,笔者和他谈不上相识,更谈不上相交,因此,所谓“别了”之语,似乎有点不合逻辑。

但粗粗统计一下,从1979年的《小花》,到今年的《解放》,笔者竟看过他的影视剧达14部之多!其中,《小花》、《今夜星光灿烂》、《三国演义》、《长征》(电视)等,还曾给我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根据西方解释学的观点,艺术欣赏是读者和作者(包括导演、编剧、演员等)借助艺术作品进行的一种交往和对话,就这重意义而言,在所有影视演员中,他应该算是笔者对话和交往最多的“朋友”。

在这14部影视作品中,只有《三国演义》、《雍正皇帝》是古装戏,其余12部都是所谓“主旋律”影视剧,其中包括《长征》、《延安颂》、《八路军》、《开国领袖毛泽东》、《解放》等。自1996年在电影《长征》中饰演毛泽东开始,他便成了与古月相比肩的毛泽东特型演员,——据百度搜索的结果,他已在近20部影视剧中出演了毛泽东,2005年古月去世后,他更是毫无争议地成了“毛一号”。因此,将他看成“主旋律”的化身,应该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笔者呢,“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受过多年正统的学校教育,从高中开始,就成了一热血澎湃的“爱党青年”(注一)。1989年上高三,《开国大典》公演,笔者就挤出珍贵的复习时间买票去看。笔者并不是一个影视迷,很少看电影电视,但一直对“主旋律”影视剧情有独钟,尤其是“气势恢宏、场面壮阔”的“全景式”、“史诗性”革命战争影视剧,不仅要看,还养成了收藏的怪癖,时不时拿出来欣赏一下。自那十几年来,相继收藏了整整一纸箱子的“主旋律”影视剧,包括《大决战》、《大转折》、《大进军》、《重庆谈判》、《巍巍昆仑》、《太行山上》、《长征》(影、视)、《延安颂》、《八路军》、《新四军》、《中国命运的决战》等。

因此,从“主旋律”这个共同的兴趣点来说,笔者和唐先生应该算是“知音”,如钟子期和伯牙一般。

然而,还应该再补充一点,非常重要的一点:曾经是。

在最近上映的献礼片中,唐先生连续在《保卫延安》、《解放》、《建国大业》中出演了毛泽东。这边报道《建国大业》的票房收入截止10月2日已达到3.1亿,预计将冲4亿,那边就报道其姊妹篇《建党大业》就要开拍了。虽然由于年龄问题,唐先生只能演窃国大盗袁世凯,但毕竟还在为“主旋律”做贡献。而且,我们完全可以预言,今后他还会将“主旋律”满腔豪情地一路高歌下去。

而笔者,早已由一个“左派愤青”、“党外布尔什维克”变成了一只“民主狗”(详见拙作《我怎么成了一只“民主狗”》,以前常看的反映“革命战争”的书籍早已不看了,当年收藏的“主旋律”碟片也不再品味了。但对于一些新片,如《亮剑》、《潜伏》、《我的兄弟是顺溜》、《保卫延安》、《解放》等,出于审美惯性和好奇心,还是给予了一定的关注。不过,个人的感觉却是一部不如一部——前两部基本看完了,感觉还可以,后三部则审美的愉悦没有多少,腹诽牢骚却窝了一肚子,还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所以最终都没看下去。至于《建国大业》这个“明星批发中心”,笔者更是没有多少兴趣去逛。

先说那一地鸡皮疙瘩因何而起——前一任领导在台上的时候,《新四军》里就出现了江上青和曾山的剧情;后一任领导还没上台,习仲勋就成了《保卫延安》的重要主角之一,原著中从没出现、此前也没几个人能叫出名字说出来历的人物,一下子在电视剧中露镜了不少,成了与彭德怀齐名的革命家、军事家。虽然做得还算不露声色,但这种“父以子荣”,又巧妙地借老子来为儿子贴金的做法还是令人反感。

也不知从哪部“主旋律”开始,大量“借鉴”另一部“主旋律”(主要是投入很大的《大决战》)镜头的现象竟然愈演愈烈,到正在热播的“献礼剧”《解放》,竟然达到了泛滥成灾的地步。一部“主旋律”影视剧,反复大量地“借鉴”同类题材的作品,不知是不是对观众的不尊重?算不算抄袭,算不算一种“主旋律腐败”?

每一部“主旋律”都宣称“真实地再现”了历史,但“真实地再现”应该是“全面地再现”,而不是“部分地再现”、“有选择地再现”,否则“真实”也是不“真实”。林彪入关时接收了日军大量武器和兵工厂(注二),而“主旋律”却一如既往地宣称用“小米加步枪”打败了八百万蒋军。当年的四川大邑县“恶霸地主”刘文彩的许多故事不过是出于政治需要的虚构(注三),周扒皮和“半夜鸡叫”的故事也不过是一种“文学创造”(注四),而一些“主旋律”还在弹着阶级斗争的老调,不厌其烦地演绎着“诉苦运动”的场面。历史证明,与民盟等民主党派的“密切合作”,将土地分给农民的“土地改革”,和“民主”、“自由”、“联合政府”、“政治协商”等口号一样,不过是危难之际争取民众支持的一种谋略和权宜之计,而“主旋律”却将这些演的跟真的一样,根本不顾及几年后反右和人民公社化的事实(注五)。唐先生从《长征》演到《延安颂》再演到《解放》和《建国大业》,按时间顺序他应该演反右、大跃进和文革,但他却要开历史倒车,跳回去演什么《建党大业》!他主演的《延安颂》略去了西路军(注六)、隐去了“抢救运动”(注七)这样的大事,注定只能是“延安颂”,而不可能是“延安史”,更不可能是“延安思”!

这决不是什么“还原历史”,而是文过饰非!它们弹奏的只是“爱党主义”(而非爱国主义)的“主旋律”,更不可能启发人们对既往历史进行反思,以史为鉴,从而避免重犯过去的错误!

最根本的一条,唐国强和其他的“主旋律”先生们是在为“一个声音”鼓呼呐喊,而笔者的理想则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话不投机半句多”。“道不同不相为谋”。笔者最终下定决心,对这些“主旋律”,还是远离为妙。

——永别了,唐国强先生!

附:

注一:愚以为,“爱国”与“爱党”区别明显,不能混为一谈。爱国的对象,应就国度,而不是国家的意义而言。按前一种意义,中国是指有5000年文明史的绵延不绝的中国;而按后一种意义,是指具有60年历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上世纪90年代,有一种观点,说爱国应是具体的,今天的中国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所以爱的也应当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此说看似有理,实则不值一驳:照此推论,1911年,爱国者爱的就应当是大清国,那么孙中山等革命党人就是叛国者、卖国贼了?1949年前爱的应当是中华民国,毛泽东等共产党人也就不是爱国者了?再者,按照官方的说法,新时期爱国统一战线的两个联盟:“一个是大陆范围内以爱国主义和社会主义为政治基础的,团结全体劳动者和爱国者的联盟;一个是大陆范围外以爱国和拥护祖国统一为政治基础的团结台湾同胞、港澳同胞和国外侨胞的联盟”,岂不是同义重复?或者,港澳台及国外侨胞,只要不热爱“社会主义中国”,就不是爱国者了?实际上,两个联盟的恰当表述应当是:一个是大陆范围内由党员以及党的追随者所组成的“爱党主义”联盟,另一个是大陆、港澳台同胞及海外侨胞组成的“爱国主义”联盟。

注二:张戎的《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中说东北解放军接收的武器装备有:900架飞机、700辆坦克、3700多门各种大炮、将近12000挺机关枪,一支颇具规模的松花江小舰队,数目不详的苏制武器和苏军缴获的德军武器(约50万平方公里)。另外还有国军一直未能染指的北满,以及连接北满南满的北朝鲜这个“隐蔽的后方”。

注三:详见笑蜀著《刘广彩真相》,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注四:详见杜兴:《“周扒皮”的1947》,文见《先锋国家历史》2008年第15期。

注五:1949年9月,新政府的六位副主席中,有宋庆龄、李济深、张澜等三位民主人士,还有许多非党副总理、部长,但1954年之后,民主人士就全数进入了仅具有象征意义的人大、政协。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等民主人士更是受到批判,55万人被打成右派(至今还有包括这三人在内的96人未被平反)。以上只是官方数据,另据郭道晖《毛泽东发动整风的初衷》一文的披露(见于《炎黄春秋》杂志2009年第2期),解密的中央档案显示,全国共划右派3178470人,还有1437562人被划分“中右”!通过反右,毛泽东独断的体制最终形成,从而为随后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大跃进,以及文革铺平了道路。而在1958年的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刚刚分到手里没几年的土地又不得不上交给国家,又由于大跃进中浮夸风盛行,致使农产品征购量过高,导致3700多万人被饿死的惨剧(张戎:《毛泽东:鲜为人知的故事》,(香港)开放出版社2006年版)。

注六:因毛泽东和张国焘的冲突,1937年3月,21000人的西路军(主要由张国焘领导的四方面军组成,占到达陕北的红军三个方面军总数的1/3)成了牺牲品,在河西走廊全军覆没。消息传到延安不久,张国焘就受到了批判。

注七:“抢救运动”是1943-1945年延安整风运动达到高潮时的产物,包括王明、博古以及周恩来、彭德怀等高层领导在内的许多人受到整肃,15000人被打成特务、奸细,其中,王实味被关押,1947年被杀。

2009,10,5-6日,于郑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