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未碎

语嫣婕妤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4-04 18:49 责任编辑:千千结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6788
编者按

生命的过程是个圆。我们在这个圆上奔跑,从起点到终点,又从终点回到起点。

很多时候,最容易让人忘记的是快乐,唯有伤痛能到永恒。

——贝壳未碎

她遇到安,是在十八岁上大学的时候。

安问她,你是哪的?叫什么?

她如实说了。我叫刘夏丹,云南的。

她需要朋友。

在此之前她只会在电话里对着杰哭泣。她对他说,杰,我想回家,这里没有朋友。

她很孤独。她需要友谊。后来,她和安就成了朋友。她觉得朋友就是一个伴,可以让你远离孤独的伴。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家。她找不到理由让自己爱上武汉这个城市。

隔着蚊帐看这个凌乱的宿舍。觉得这个世界就是梦魇。她想起了奶奶。那个已经离开她长达三年的老妇人。

她一直觉得死亡比活着幸福。死亡是解脱,而活着是一张网。网住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那些爱过自己和自己爱过的人,还有那些正爱着自己和自己正爱着的人,甚至还有那些将要爱上自己和自己将要爱上自己的人。

她在想,奶奶去的地方是天堂吗?

发现自己对奶奶的面孔的记忆已不再清晰,她的眼角滑落了点点晶莹。

记忆真的是个古怪的东西,有的时候让你觉得逝去的都是美好的,有的时候让你害怕过去。

半梦半醒之中,她看到安。她进入大学后唯一的朋友。

她在潮湿中睡去。因为想家。

军训。教官。食堂。宿舍。安。曾经对大学的美好幻想,仿佛被摔坏的水晶杯,漂亮但是不完整。

她说,安,我不喜欢武汉,热。

安说,云南不热吗?那也是南方啊。

她说,那不同。云南热起来也是美丽的。

安摇头。

她说,你不信?

安说,不是。云南有很多少数民族吧。

她倔强的说,安,云南不热,是个很美的地方。

安只是笑,那种让她捉摸不透的笑。

安说,丹,你想家了。

军训结束。她把自己放在水龙头下,洗去的不只是疲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她想对安说,但喉咙像是有个结,说不出来。

看到学校墙上的地图,她直直的盯着云南看。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杰,我想回家。

她总是突然的忧郁起来。然后,一个电话,一个玩笑,一张笑脸……她又会突然的开心起来。别人说她虚伪,说她以这样的伪装来骗取安慰和关怀。

十一长假她和安在武汉的街头流浪了两天。

她说流浪,因为她渴望流浪。喜欢那种内心异常的自由的感觉。

站在长江大桥上,她突然惊慌起来。

那种一个人的时候不觉得,在茫茫人海中才察觉得到的孤独。

她和安在汉口,找了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她吃热干面。

她说,安,你想家吗?

安说,不想。

她说,我想,但不是想家,是想念一个地方,确切地说,是一座小城。

她怀念和杰在一起的时光。那种好像逝去了很久的漫漫时光。

后来她们去一家小店里喝奶茶。店里店外都只有喧哗和吵闹的店。

安笑着说,我喜欢这样的地方,很有刺激的美感。

她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安说,在我没找到我爱的人之前,我不会去咖啡店那样清净的地方。我先放纵自己,然后找个人来管我。

她说,爱就是自私到了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插入的东西,就像我和杰。

安说,我呢?

她笑安的愚蠢,她说,不知道。

安狡黠的说到,现在,我就是你的杰。

她笑,不语。

她和安所在的学校在一个湖边。湖对于武汉这个城市来说太过平常。可她觉得新鲜,于是,她就常常拽着安到湖边去。聊天。看天。

热热的天,但呆在湖边,柳树下,很惬意。

安说,丹,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我?她迷惑。我是一枚孤独的贝壳。

呵呵。安笑了,我只听过有人说自己是孤独的星星。

她说,我不是星星,我就是一枚贝壳。

安不懂。为什么?

她说,贝壳会碎,星星不会。

安说,为什么要自己碎?

因为现实。她眼角有点红。

她说,安,你不知道,我怨恨这个世界。在很小的时候。

她想起父亲。她怨恨着的父亲。

父亲喜欢喝酒,常常喝醉。醉了就拿母亲撒气。他打母亲,打得那么狠。她和弟弟只会哭,仿佛自己的天空崩塌。她不敢和父亲说话,从小她就是个很胆怯的女孩。她害怕人多,害怕学校,甚至害怕一切和父亲年纪相当的成年男人。在她心里,他们和父亲一样,是恶魔。

她和弟弟都没有伙伴。只有嘲笑,挖苦,讽刺。她的心里也只有恨,刻骨铭心的恨。

她憎恨那些在父亲面前撅着小嘴撒娇的孩子。她时常说,农村的孩子,农村的孩子。但往往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在秋收过后的稻草堆里。

那时的她害怕回家,就常常在外面呆到天黑才回家。少不了的打骂。她很倔。她告诉自己不哭。父亲打她,她不允许自己求饶。她倔过了一天,一月,一年,十年……

十二岁要到外面上初中,她又躲在庄稼地里哭,因为高兴。

安说,憎恨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她说,尤其对于孩子,对吗?

安说,你不是很可怕。

她笑,但还是可怕,对吗?

安在看天,说,丹,武汉的云朵很漂亮。

她不服,她说,云南的比这漂亮,云南是因为云而得名的。彩云之南,你没法想象有多美。

安说,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的。

她笑了,那种被别人认可的高兴的笑。

她也看云,为的是暂时忘却突然溢出的怨恨。

湖面上闪烁着微微的金色阳光时,她说,我衷爱黄昏,像爱着杰一样。

安说,你常常做梦。走吧,该吃饭了。

因为出门在外,凡事她都小心翼翼。

学校所在的地方是郊区。夜晚她站在阳台上,只能看见学校里灯光闪耀。对于武汉的夜景,她只能看到稀疏的点点霓红。

她想了解武汉的夜,可她不敢独自外出。她只是站在一个武汉看不到她的地方默默观看。她想,我终究只是个过客,我会回到云南的。

她很渴望有很多的朋友。在安不在的时候,可以聊天,倾诉。但她不太表露自己,常常处于被动的她,相信宿命。她不愿与人争锋。她看不过那种你争我夺的残酷,所以很多时候她被看作是碌碌无为,不思进取。安去参加学生会竞选了,而她连去看的欲望都没有。

安去之前,她说,我宁愿做一辈子平头百姓。

安就笑她迂。她也不答。

这个时候,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她倒产生了一种快感。

大部分时候她喜欢独处。与渴望朋友矛盾。

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体。伤痛,快乐。失败,成功。冷漠,热情。忧郁,喧嚣。都能为自己找到最合适有力的辨词。

她看见试衣镜里的自己。头发很乱,衣着邋遢。毫无形象。

她觉得这是自由。是上天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利用。

妈妈老是责备她。妈妈说,女孩子家要多注重形象。

她只会傻笑,然后照样在绿色的裤子上搭配一件紫色的外衣。这是妈妈最看不过眼不搭配。她却爱得要命。

她说。绿色是希望,紫色是忧郁。我是忧郁但满怀希望的人。

安回来时她已经睡下了,她睡得很沉。

她卷缩在被子里,像个婴儿。

杰每天都给她打电话,这一点让同宿舍是姐妹们羡慕得要死。

她相信一句话,废话是爱情的最大产物。

她发现自己和杰聊的都是废话,可彼此都乐意,还乐此不彼。

安说,你挺幸福的,有个人牵挂。

她说,你也可以。每个人都可以,只要不吝啬自己的感情。

她觉得自己好傻,爱一个人就甘心情愿的为他付出。有的时候,对他的好甚过对自己的好。

杰对她很好,朋友都说她幸福,可她知道他们不幸福。他们没有未来。

妈妈不喜欢杰。理由是杰不够优秀。

她想告诉妈妈,优秀不是爱的理由。爱一个人或是不爱一个人都不是因为他优秀与否,而是一种感觉。可她不敢说,她不想颠覆妈妈的任何判断,不论对错。

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摸着她的头说,宝贝,乖。

于是她就一直很乖。直到现在,十八岁的成年人。

挂上杰的电话后,妈妈紧接着就打了电话来。她有着说不出的高兴。

她爱妈妈。可却不知道要如何关心她。

跟其他人一样。曾经,她也觉得妈妈对自己的关心爱护是理所当然的事。十八岁,第一次出了门,她才开始恋上妈妈的爱。

妈妈要她注意身体,她想让妈妈也注意身体,可她说不出来,她觉得别扭。

然后她就跟安说自己的矛盾。

安说,我也这样,你没错。

她说,我觉得自己犯罪了。

安笑,说,你傻啊你!

她很无奈。她甚至觉得自己跟安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可她不能离开安。

开课一个周了,她始终安静不下来。她喜欢漫无目的的乱想,哪怕是在同学们公认的最严格的老师面前。她解释说这不是放纵,她无法绑住自己的思想。

她学中文,可却找不到兴趣。

汉语言,汉语言文学。这是她的专业。

大学里英语很重要。学姐是这样跟她说的。

她很迷茫,她对安说,我不太明白,我们的专业明明是汉语,可为什么英语课本比汉语的还多?

安说,因为英语很重要吧。

她说,难道汉语不重要吗?

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很不同于她平常说话风格的话,我们是中国人啊。

安噎住了,不再跟她理论。安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哭了。因为安居然对她发火了。

安不曾跟她道歉。安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跟她做最好的朋友。她觉得心里有个结,解不开。

她到论坛上去发帖,题目是《汉语,为你心痛为你哭》。跟帖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在说英语难学,不想学。她觉得他们是在无病呻吟,跟自己要说的不一样。于是她不再上论坛,她说,论坛是个医院,是为医治那些患了语言病的人设的。

安说,论坛是言语自由的场所,你不该这样看它。

秋天悄悄降临,树叶开始一片片地往下落的时候。安说,南方的秋天,没太多秋的感觉。

她来自南方,她不懂秋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说,是云淡风轻的感觉吗?

安说,秋总是撩动诗人的愁肠。若是云淡风轻,还会有那些郁郁情怀吗?

她说,不是说秋高气爽吗?

安说,踩在枯黄的落叶上,总该有些伤感难以释怀的。

她觉得安突然间像个诗人,于是她不再说话。她对诗是没感觉的。

每天踩着稀疏的落叶去上课,偶尔她也会觉得有那么一些伤感的感觉。淡淡的,很快就过去了。于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搞清楚什么是秋的感觉。

人与人是不可能相同的,她告诉自己。其实也真是这样,不然的话,为什么中国的诗人会觉得杜鹃是悲情的化身,而在外国它又是快乐的鸟儿呢?

她不和班上的男生交往。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安说,你不像是封闭的人,没必要冷漠。

她说,我害怕,莫名其妙的。

安说,你怕会有什么绯闻传到杰的耳朵里去,对吗?

她说,或许是吧。

安说,你不喜欢近距离和人交往。也许,你该换换。

她笑。她没有像安说的那样不喜欢近距离和人交往,她是跟别人太近,才害怕的。这点,安不会懂。

很多时候我们都这样,渴望与人相处,又害怕与人相处。想要敞开心扉,又害怕被人看透。但是我们都会不知觉的偏向后者,因为我们喜欢保护自己,害怕自己受到伤害。

她偶尔也记日记,有时候十天半月才记一次。

小学时候老师就说过。日记,日记,一天一记。

入秋之后的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夜垂下来好久了。寂寞是宿舍里只有孤独的她。独处,思考。她喜欢这样。

安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安一进门电话就响了,是安的爸爸打过来的。嘘寒问暖,让她好生嫉妒。

她说,真好,有这么细心的爸爸,这样疼爱女儿。

安说,你不太懂得珍惜。羡慕别人所得到的,不如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哪怕是疼痛,是肤浅,是追悔,是无奈,是无声无息,是普通平凡。

安,那是说给幸福的人听的。她辩解。

要她不恨父亲,很难。

安,你不能够想象家庭暴力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父亲是个狠毒的人,他打母亲,那么狠。我记得那一次,很晚了他从外面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他责备妈妈没给他准备茶水,于是他打妈妈,拳打脚踢。安,我和弟弟哭。妈妈的哭喊在夜里显得那么无助。

她开始抽畜。安说,忘记痛苦,好吗?

安,不可能。那不仅仅是痛,它是清晰的烙痕,洗不去檫不掉的。

妈妈连夜逃回姥姥家。父亲禁止我和弟弟去看妈妈。后来小姨对我说,夏丹,当时你妈妈全身青肿,我真的很怕她会死掉。

后来,妈妈回来了。是父亲在亲戚朋友的压力下去把妈妈叫回来的。他立下保证不再殴打妈妈。

安,时间不可能永恒,它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可痛苦不一样,它有不公平的一面,所以它是永恒的。

安也哭了。两个女孩,因为生命中某些不能承担的痛苦。

其他人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安说,睡吧,明天会好的。

夜里她不停地叫唤着,妈妈,妈妈。

安把她无助的手放到被子里,说,丹,睡吧,妈妈不会有事。

她去上网。在QQ上和杰聊天。

她说,杰,我作噩梦了。

杰的担心溢于言表。他害怕,这是个傻傻的女孩。

杰说,你需要时间。

她给杰发长长的信息。她说,时间的确是个魔术师,它可以使苦难变得甘甜,使荒唐变得正常。可以抚平伤痕,融化仇恨,磨损意志,销蚀良知,甚至使真实消失无痕,使幻想坚如磐石。在这种情况下,历史是可靠的吗,公正的吗?以为善行都得善报恶行都得恶报,这一套公平交易足尺实称的市井规则,与一笔笔历史的糊涂账有何关系?

最后她说,这是我在书上看的,挺喜欢的一段话。

在湖边看天的时候,她问安,你最想到哪个城市去?

上海。

她说,我想去北京,西安,乌鲁木齐,拉萨,香格里拉,西双版纳。

安说,最想去的?

她点头,恩,都是最想去的。

很多时候梦想的重量是不能称出一个均值的。

安说,以后我会去上海,工作,结婚,生子。

以后?她笑,安,我们总是在时间里,一切所为也都被时间之手所操控。时间是个很奇怪的网,每个人一旦进去就没法出来。于是要求人们有理想并去追求。

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安问道。

安,我想要写作,只有用写作才能够证明我活着,我存在。

安说,我要作个商人。我要赚钱。钱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笑了,这个世界上谁会说自己不爱钱财呢?恰恰是说自己不爱钱财的人才最爱钱财,说不爱,只是因为吃不到葡萄,只好说葡萄酸罢了。

她说,安,徘徊的人并非无家可归。每个人都有一个心之家。徘徊的时候是因为我们疏忽了它,让它在我们记忆的画板上褪了色。

她又开始想妈妈。那个可怜的女人。

她对妈妈说,以后我有了工作就把你接过来和我住。妈妈只是笑,眉眼间越发越清晰的皱纹,她震撼了一会。

多少年了,从她上初中离家开始,她就把这个给她生命和爱的女人放逐了。她让她们离得越来越远。痛苦的记忆,却让她觉得她们是在一起的。

小时侯妈妈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把她打扮得很漂亮。她想,有这样好的妈妈,这样这样好。

离婚在中国的传统里,意味着一个女人的失败。她劝过妈妈离婚。她打心底心疼妈妈。妈妈说不,不含糊。

她和安去逛市场。

喧哗。吵闹。杂乱。肮脏。饰品店,服装店,百货店,化妆品店,网吧,小吃摊,挤在一条很小的街上。

在街角看到一家书店。在书店里呆了一会,没看到想要买的书,她们就去了服装店。安买了一件米色的外套,带帽子的长外套。

她觉得安穿上它像个公主。安说,快乐的人才是最漂亮的。

一个灰姑娘和一个白雪公主。她想。

忍了好久,终于哭了。象征性的抽泣,远远不能暴露心中痛苦的顶峰。

晚上她幻想着在抽屉里寻找记忆。发现了那张发黄的单子。母亲将父亲告上法庭时法院给父亲的传单。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把这样一件东西带在身边,带到离家千里的武汉来了。

她想,妈妈终于还是知道了爱护自己。

法院的判决是,她跟妈妈,弟弟随父亲。她和妈妈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仅仅带走了足够两三个月的粮食,就住进了姥姥家。

姥姥家是作为上门女婿的姨父当家。那些日子如流水般流走。

那天,妈妈说,丹,我们要搬家了,高兴吗?

她问妈妈为什么要搬家。

妈妈说,因为这是姥姥的家。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最后终于知道,妈妈所说的搬家,就是从姨父家的新楼里搬出来,住到破烂的旧房里去。

后来听说弟弟老被人欺负。妈妈心一软,带着她回了家。

她想,这便是母亲罢,自己一辈子也理解不了的母亲!

她喜欢听歌。她听《曾经最美》和《童话》。她在电话里给杰唱那首《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她看小说,看安妮宝贝的书。看《读者》杂志。

她很少看课本。她说,上天让一个无知的灵魂来到世界上经历风与雨的洗礼,最后又让他空手走向死地。最终一无所获。追求,追求,一生都在追求,追到底我们只求得一个字——死。

我们都是判了死刑的人,只不过有一个死缓期罢了。注定了要死,我倒宁愿这个缓刑期短一点。

她说,安,我喜欢发火,喜欢大笑,这样如洪水般的感情爆发,有着悲壮的美。同时也可以让痛苦不能成其为痛苦。虽然不太真实。

佛说,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

生活在以一个什么样的姿态走着?她问安。

安不语。她想,我把自己交给了时间,任光阴如何蹉跎,我依然固执地走,走,走……

安说,痛苦的记忆终究只是过去了的,迷离的憧憬毕竟是远了的。

她说,不。安,我的日子在重复,我觉得我在一遍一遍地复制自己,然后发给那些爱我的朋友们。

我的生活已经变了味,听任心灵疲惫的敲打,我只能迷迷糊糊地说声,我很痛。

天晴的时候她把心情拿出去晾了一整天。与她一起晾着的还有大把的信件。有很久以前表姐给她写的,有老朋友写的,也有杰写的。

她拿了凳子坐在阳台上,一边晾信,一边晾心情。

她看很久以前表姐给她写的那封信。好看的信纸,发黄的纸张,娟秀的字迹。

是她上初三时写的。

快中考的时候她曾一度陷入迷惘之中不能自拔,于是她给表姐写信倾诉。

她记起好像很久没有表姐的消息了。她拨了表姐家的电话,要了表姐的电话号码。

好像很久的以前,因为某些不定义的差距和一些难以把握的现实,她们持续了很久的冷淡。最熟悉的陌生人之间的冷淡。

人生是你自己的,但生活却由不得你做主。

她很少做梦。偶尔做了,也多半是噩梦。

美梦,噩梦。醒了就醒了,不会留下太多的真实。

梦很短,却是真的。人生很漫长,却如演戏般是假的。

梦醒了,仍然要用内心最脆弱的部位去面对现实。

那天夜里她梦到弟弟。那个瘦小的男孩。很小就要面对生命中那些本不应该的痛苦的男孩。

她对安说,安,我也像爱妈妈那样爱着弟弟,可我觉得他不爱我。

安说,或许因为他是男孩吧。

男孩。特权。可以接受别人的爱,却因为顾忌而掩饰自己的感情。可怜的人。

她记得自己好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拿起电话的时候,她都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好在善解人意的妈妈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兴奋。妈妈不停地说着。最后她不得不打断妈妈的话,并告诉妈妈她会自己照顾自己。她问妈妈身体是否还好,还让妈妈注意身体。

她说,安,你知道吗?那一刻妈妈顿了几秒钟。可我还是明显的感觉到了她的内心的震撼。或许我的妈妈在想,女儿长大了,会体贴妈妈了。

安说,我们习惯了父母的爱,却还没习惯去爱父母。

她说,我从来没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犯着这样一个大大的错误。直到今天。

从那以后她爱上了电话。每隔三四天就给家里打电话。她说,听到妈妈笑,我很开心。

很多时候,父母需要的,不是你回归故里的一时的喜悦,也不是你功成名就时的无尽荣耀。他们要的,只是他们付出的爱当中的哪怕万分之一的回报。

她和安去吃汉堡。街面上的一家小店。她们找了个临街的地方坐下。

店里播放着林俊杰的《江南》。她说,现实的爱情本来就不应该太多幻想。

安看着窗外的车辆且行且停的走过,没看她。

就像我和杰。她接着说。他吻我的时候我都不曾去想我们的未来。

安转过头。你很不简单。安说。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很多事情都这样,你满不在乎可以,可你不能要求别人也满不在乎,那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得而知。用中国的一句古话来说,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

一路回去。一路无语。

11月11日是光棍节。她不曾听说。

听说了的时候她笑,她说,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节日呢?

婚姻,大概就是那种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的围城吧。她不记得这是谁说过的话了。

进入11月后,武汉的天气开始变冷。这让她很不适应。于是,她又想家。想那个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家乡。

安,冬天快到了吧?她确实受不了这样的鬼天气。

恩,快了,都到晚秋了。安正在把厚厚的棉絮铺到床上去。

她不习惯睡那种太软的床,她说,硬一点的床让我感觉自己还是活着的。

可这个冬天,她必须得睡那样的床。

睡觉确实是件挺危险的事,稍不留意,灵魂就会睡过去。她害怕灵魂睡去不再醒来,虽然发生那种事的可能不大。她的身体一直那么好。

她说,妈妈活着,我也要活着。

她坐在桌前给表姐写信。那个熟悉的陌生人。提笔,又放下。她不知要如何下笔。

停了好久。她开始写。

写武汉的热天和冷天。写自己的新生活。写那些曾经的伤和痛。

她说,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是否还记得有我这样一个表妹。希望除却亲戚的外衣,我们可以是朋友。

她记起以前因为两家人之间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于是,她们,分开,陌生。几年之后又记起,伪装,摸不透的真实。

我把梦丢了。她在心里说。

仍然天天做梦。杰说,你想点实际的吧,比如好好的看看课本。

她笑杰迂。只有文字才让她觉得是真实的。其它的都是假的。

老朋友来信。说,大学里什么都好吧?

她说,很好,一切都好。你来了就知道。

老朋友说她说的话有那么一点悬。

她说,悬着生命的本身就是一条很细的线。活得小心翼翼。生不如死。

你错了。悬着生命的那根线,线头还在自己手里呢!

老朋友虽说是打趣,可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她不再言语。

那天有她的电话。接过电话,是父亲的声音。她愣了一会,父亲也不说话。电话的信号好像一下子凝固。

父亲说,天气预报上说武汉天冷了,自己注意身体。

她仍然不说话。父亲说,让你妈和你说吧。

她有些失落,又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仿佛报复。

弟弟说,姐,你可以原谅父亲的,他老了。

她思考,只是思考,不曾给满脸期望的弟弟一个答复。多少年了,像弟弟说的,他老了。可自己为什么说服不了自己原谅他?

小学,他逼她辍学。老师到家里面说情。她回了学校。

初中毕业,他说,你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她哭了一夜。

高中,他骂她,不让她去上课。她倔着没去,同学来到家里说情。她又回了学校。

高中毕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却比自己还要快乐。她想,他总算承认我这个女儿了。

可她不曾原谅他。他永远在她在心里最远的地方。

冬天来的时候,她受不了冻。没课的时候她就让自己一刻不停地呆在被子里。暖暖的被子,很舒服。

夜里她睡在床上,看着黑暗想着杰。

有的时候,她会想,人生大概也就这样容易满足吧。劳累时的一张舒服的床,寒冷时的一炉火,生病时的一副药,生命其实不像哲学家说的那么复杂。

到冬天她就贪睡。每天很晚才起床。

安说,你别破坏了自己的生物钟。

她说,如果时时注意的话,生命会更加脆弱的。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安说,可这是专家说的啊。

她不以为然,专家还没这么小心吧。

安摇头。她想,安肯定想说自己不可教化。

她想过自由的生活,哪怕生命很短暂。如果事事看着专家,那活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呢?更何况现在的专家那么多,每人都各执一词,不辩对错。何来真理?

她和安去街上吃小吃。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想到人生。红灯,绿灯,且停且行,一路走来。

安,我是停停走走地走到大学来的。

安笑着说,谁能说不是一路跑进来的。

她笑。竞争把人变了,那些曾经的美好,永远只是回忆了。

她喜欢对着空气哈气。那种瞬间的白色凝固,感觉很好。

她想,我死的时候肯定是在白色的医院里,我的生命也会在刹那间凝固。白色的凝固。

安,人的一生要碰到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呢?

安说,大概永远数不清楚吧!

她说,我觉得自己碰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新的,她们都不一样,往往在我意料之外。

安说,意料是假的,没人可以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这个世界,包括他自己。

安,我们束手无力吗?

对。面对一切,只能顺其自然。万事不可强求。

她想,难道自己这一生就真的无法与父亲交流甚至成为挚友了吗?一个人,被人恨没什么大不了,最可怜的是被别人忽略掉。那种视而不见的残酷。

天气越来越冷,她大部分的时候在想念杰的大衣。

冬天的傍晚总是出落得特别冷清。寥落的街头,奚落的行人,清冷的街道。仿佛被挖空的世界。一切都是空的。只有到的早上,世界才又会热闹起来。那种想要融化你的冰心的热,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一团蒸汽,瞬间消失不见。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她会在上午没课的时候去街上。看那些穿着各样羽绒服的人匆匆走过。臃肿。气球。飞翔。沉寂。她漫无边际的乱想。然后看车水马龙,她会产生些许快意。莫名,不矫作。

安,我总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找不到机会。她企盼地看着安。

安还是笑,淡淡的。机会的平等的。争取吧。

安,你不觉得很多人的机会都是冥冥中早已准备好了的?我看不到我的前途。那么远,不真实。我一直在寻找那样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她的确迷茫。安说,你好像一直迷茫,没安静过。

安说这话的时候仍然在笑,她觉得自己只能看到安的笑。摸不透,远远的。

那天晚上妈妈打电话来。说到一半的时候,妈妈突然说,让你爸和你说吧,他有话和你说。

她怔住了好一会。电话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沙哑,苍老,断断续续。她想,他的确是老了。自己却一直没发现。

她一直没说话,父亲说,什么时候放寒假?

一月中旬。

哦,那放了假就回来。一起去老家过年吧。父亲不再言语,她也不说话。他只好说,让你妈和你说吧。

挂上电话,她开始抑郁。那种压到你想要疯狂的抑郁。

她说,安,我一直没发现他真的老了。那么老,那么老……

安不说话,安把手放在她肩上。

岁月那么无情,在不知不觉中让你老去。不留声音,没有痕迹。那些我们爱的人还来不及告诉他,那些我们恨的人还没来得及原谅他。

武汉的冬天下雪了。看着校园里银装素裹,她惊喜异常。

安,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太美了。她在雪地里奔跑。像个孩子,那种儿时的快乐那么容易就找回来了,她不停的笑,叫喊着。

安看着她狂奔。雪对于安来说太熟悉了。那种习以为常,早已把心中那种快乐的欲望消磨殆尽。原来熟悉的事物那么容易就把心底快乐的神经麻痹。安的眼角滑落几滴泪珠。有几分羡慕,几分伤感,几分失落,几分酸楚。

安,你相信宿命吗?

宿命?安迷惑。为什么?

我一直觉得生命是有归宿的,不论你如何努力,如何改变。她看着安的眼睛。

不。生命的归宿,不是让生命歇息的地方,是让生命勃起的地方。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寂寞的手指,寂寞的心啊。

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她和安的车票买的都是明天上午的。

安,我们一出生,买的是生命的双程票。我们要回去的。无法避免的。她只是看安,仿佛这一刻的安那么不真实,又像是明天一旦上了火车,安就会消失。

安说,让灵魂休息一下吧,仔细思考,会很快乐。我们到这世界上来,追求的不就是快乐吗?一旦快乐那么真实的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又不敢接受,害怕不真实。丹,回了家还能够出来,进到宿命里就不容易出来了。

早上她和安一块上了火车。安朝北,她朝南。告别。

要独自在火车上呆三十个小时,她很不想,可要回家。

夜降临的时候她一直睡不着,她不知道这时候的火车到哪了,她只是觉得夜的到来让她觉得特别安定。仿佛灵魂真的得到了休息。

湖北。湖南。贵州。快到云南了吧。她惊慌,那种在心底里隐藏了很久的惊慌,在那一瞬间溢出来,洒满全身。

车厢里的乘客大都睡着了,有人打呼噜。她也慢慢睡去。她想,到站的时候,杰应该会来接我吧。

走出昆明火车站的时候,她找到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她不禁热泪盈眶。远远地,她看到父亲,他老了。她远远地看着他,不说话,他咧开嘴看着她笑。她说,走吧。然后她径直朝前走,他跟在后面。她突然的心痛。停下来,她说,先吃点东西吧。

她们还要坐车到家所在的那个小县城里去,还有五小时的车程。

她想,他大概太紧张了,不然他应该先提出吃东西的。

吃了好久没吃到的云南饵块和过桥米线。她忘记了他,高兴地说,好久没吃了,真好吃!

她看到他脸上不自在的表情,怔了一会,低下头静静吃着。

他也不说话,吃完付了帐。两人一起往车站走。

她坐在他旁边,可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拿出刚买的杂志来看。她仍然保持那种独自一人乘车的寂寞。无奈。

她想到杰,突然很希望来接她的是杰,可没有。

她在心里说,我一次次地追赶着生命,可结果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于是我在起点与终点之间游荡着。或许,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圆吧。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妈妈做了满桌丰盛的菜肴,一家人围在一块高兴地吃饭。逝去了很久又被寻回来的温馨。

弟弟又高了些,已经比她高了。她不承认,弟弟说,本来就是,比你高二厘米哦!

他们笑骂着。这个家,她仿佛只记得妈妈和弟弟,她把父亲遗忘,哪怕他就在她身旁。

晚上,父亲和弟弟睡去,妈妈说,丹,原谅你爸吧,他没尝到过有儿女的美好,他算老吗?不该啊,不该。

她惊了。她听不懂妈妈说的意思,她愣愣地看着妈妈。妈妈接着说,你知道的,他老是抽很多的烟,喝很多的酒。

她苦笑。她懂了。善报,恶报。她不说话。

她打电话给安。她说,安,生命的确有很多让人深思的地方,有的东西无法明白。我曾经以为在生命面前我会是最大的赢家,最后我输了。像鱼一样流着泪的我,只有到海枯干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的无知和幼稚。无可奈何,这就是活着的最大悲哀。

安说,你的灵魂休息过,对吗?

她笑,安也笑。

电话里,她们一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