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与剥夺怎可相提并论

初读《西厢记》和《牡丹亭》，我同时被崔莺莺和杜丽娘两位女主人公感动，她们虽然生于不同的时代，但都上演了一出美丽的爱情剧目。在更深的接触分析后，我又意识到两者并不可相提并论！如果《西厢记》表达的是封建的婚姻制度如何对幸福的恋人设置障碍并加以迫害，那么《牡丹亭》则写了杜丽娘在现实生活中找到爱情根本不可能。

很多学者将崔莺莺与杜丽娘进行比较，我在吸取前车之鉴的基础上，也在自己的认识范围内对比了两位女主人公。我认为在莺莺身上表现最严重的大不过是被束缚思想行为，而在杜丽娘身上表现的则是被“剥夺”——剥夺人性！所以我认为崔莺莺要比杜丽娘幸福过百倍千倍。尽管两者最终都走进了幸福婚姻的门槛，可杜丽娘这一路要艰难曲折地多，所以她付出的牺牲的不是莺莺可以相鄙薄的！

从社会背景分析，王实甫和汤显祖虽都生活在封建社会，但是王实甫生活的元代与汤显祖生活的明代封建程度可大有不同。元代社会相对稳定，封建礼学对人的束缚也仅仅停留在一定的层面上。虽然莺莺与张生不可能在长期接触、相互了解的基础上产生爱情，但是她仍有机会与张生一见钟情，于是便感觉合情合理。然而在明代，当时已经步入了封建社会的衰落时期。他们竭力鼓吹程朱理学，高唱“女德”，表彰贞节。可以说着完全是对女性人性的扼杀，在一定意义上，杜丽娘比崔莺莺所受的压制更为严重。政治压迫能染上血迹，精神压迫无处不在，渗透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内心世界中，其残忍和惨烈程度并不在政治压迫之下。杜丽娘生活的环境根本没有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她没有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只能在梦里与情人相见，在梦中相爱，由梦中的渴求而实现愿望。梦醒后梦中情人不知何往，留下的仍是以前的环境。于是去寻梦，寻梦不着，因情而病，感病而死。人死了青春和爱不死，活的生命附丽到本来不存在的鬼魂身上，于是人与鬼之间实现了爱的结合。她不是死于爱情被破坏，而是死于对爱情的徒然渴望。

面对不同的社会压力，一个是被束缚个性，一个是被剥夺人性，两位女主人公反抗的能力也表现的大不相同。在我看来，崔莺莺缺乏独立行动的能力，虽然她与张生最终走到了一起，但她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红娘的帮助。真正做出反抗，并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探索解放人生道路的人当属红娘。莺莺身上或多或少带有矫情的意味，而杜丽娘则是完全靠自己的勇气解放自己的人生。即便是她做了鬼后，她仍然敢质问鬼判官自己情人的姓名，并主动敲开柳生的书房门表白心声，显得直率大胆。复活之后，杜丽娘还能与父亲争辩，甚至在金銮宝殿上与皇帝据理力争，杜丽娘是从一个被剥夺人性的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明亮的顶端。我想如果将崔莺莺放置在杜丽娘的位置，她未必会有如此勇敢的！

由此看来，两位女主人公的爱情似乎存在着一种本质的不同点。莺莺与张生是在一见钟情的基础上，由美丽的爱情引出的反抗礼教，最终在一起的结局。而《牡丹亭》中，则是因为杜丽娘在游园过程中，由于自己难耐青春寂寞，于是梦中遇柳生并蕴育了生死之情。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汤显祖第一次将礼教、理学那一套抛开，真正关注了人性，尤其是女性的本能欲望。可以说作者给与了杜丽娘肯定的态度。杜丽娘这种情窦初开的欲望是美好的，是应该得到生命中的合理满足。因此，杜丽娘对礼教的冲击，无疑比一般的歌颂爱情来得强烈。

可以说，王实甫塑造的崔莺莺是带有现实意义的。我觉得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仍然存在着很多个崔莺莺，礼教对她们的束缚只是在思想行动上的一定限制。封建家长考虑的门当户对、势力要求也是具有合理性的，最终都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嫁入一个好人家，可以生活的幸福快乐。所以老夫人之前的赖婚以及之后必让张生上京应试也是可以理解的。生活不是只有爱情就可以的，仍然需要柴米油盐。如果张生一无所有，我想即便是两个人在一起也未必会幸福的。所以莺莺真的是很幸福的，崔母为她考虑的不无道理！再看杜丽娘则没有这么幸运。虽然整部作品里没有直接描写对她的压迫，可是我们从很多细节可以看出她被整个封建社会意识层笼罩着。她连刺绣之余倦眠片刻，都要受到严父的呵责，并连带埋怨其“娘亲失教”。请教师教书，原也是为了从儒教经典方面进一步拘束女儿的身心。可怜杜丽娘长到如花岁月，竟然家中诺大的一座后花园都未曾去过。这华堂玉室，也恰如监牢一般......所以禁锢极深的杜丽娘反抗也极烈。做梦、做鬼、做人都体现出“至情”无限。很显然杜丽娘这一形象具有意向性。汤显祖赋予了这一弱小女子超乎想象的勇气和胆量。她要面对的是不仅像莺莺那样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封建礼教，而是整个社会意识所对她的压制——剥夺人性！作者用他的笔触让杜丽娘做了一个美丽的梦，然后又回到现实，实现理想！汤显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封建理学和礼教对女性的压迫，于是他大胆的再作品中将人心从封建伦理道德中解放出来。如果说《西厢记》是反映现实生活中婚姻封建束缚的剧目，那么汤显祖的《牡丹亭》则是对整个封建社会意识形态的揭露。他所达到的高度又上升了一个层次，我觉得《牡丹亭》中堪有“心学”的味道。杜丽娘虽然追求爱情的道路艰辛曲折，但她的故事感染着至今几百年的人们。所以说《牡丹亭》刊行后，“家传户诵，几欲令《西厢记》减价！”

鲁迅先生曾经说：“人生最痛苦的事是梦醒了发现无路可走。”汤显祖为我们塑造了一位在梦醒后发现无路可走，但仍用人世间最伟大的真情创造了属于几代人神话的女子形象。《牡丹亭》是一曲歌颂人性美的篇章，是肯定个人价值的伟大作品！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牡丹亭》的社会价值的确高于《西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