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是个帅老头

今天是农历的正月十六，是我爸的六十五岁生日。

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是一件时下很流行的仿羊皮外套，同事们有点不理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赶什么时髦！可我心里明白，我们家里那个老头要是穿上这件衣服，一定是个帅老头。我们家的这个帅老头，很爱穿着我们姐仨给他买的衣服，挺着胸膛背着手，来致大街上，慢慢地踱着八字步，等着别人夸奖：“老薛，你这件衣服又是哪个闺女给买的？穿上可真不赖！”听到这话，老头就得意地笑了。我们姐仨最爱看的就是帅老头那满脸得意的笑容。

老爸结婚晚，有我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六岁了。我们家虽在农村，但老爸却不会干农活。因为老爸在我小时候也算得上是一个农民企业家，他办过工厂，开过商店，也曾经在我们那个县城名噪一时，但是等到我们都长大了，开始上中学上大学了，他却成了一文不名的人，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我们家这只骆驼干脆瘦到连一把骨头都没有留下。因为老爸的工厂是贷了款的，所以工厂倒闭后，银行把我们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拉走了，而我那个天生乐天派的老爸，看着拉东西的车子一溜烟绝尘而去，却对旁边哭成一片的我们姐妹仨说，还好，我们家最值钱的宝贝还都在这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爸还想东山再起。又开始打拼，又办过工厂又开过商店，可是这东山却再也没有起来。可他在我们面前却从来没有苦过脸，他总对我们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我考上大学那年十九岁，五十五岁的老爸开始为我的学费去找熟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告诉我们，那些老朋友对他都很好，中午喝了很好的酒，之所以没有帮助他是因为他们确实有困难。从不在我们面前说世态炎凉。

五十五岁的老爸为了我，终于还是弯下的腰，去他曾经帮助过的一家煤矿上去上班，替人家开开票什么的，一个月挣六百块钱，一发了工资就有三百进了我的口袋，那是我一月的生活费。他在电话里说他在那里闲得很，可我却总在电话里听到外面总是有人在吵：老薛，快点，人家等着呢。

五十五岁以前从来没在随手关灯习惯的老爸，在那年暑假回家的时候，有一次发现他已经出了大门了，又匆匆地折回来把里屋的灯关了，他开玩笑地冲我说：“人人都要勤俭节约。”我没有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流泪了。

我大学毕业了，自己找了工作，妈妈很高兴，老爸也喝了不少酒，喝着喝着，老爸就醉了，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笑的时候说，大毛你找到工作我真高兴，他哭的时候说，大毛，爸没本事给你找个工作，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心里难受。

正像老爸说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现在，我们姐仨都已经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也都有了自己的家，现在的老爸，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我还忘记说了，我老爸一米七八，年轻时玉树临风，现在虽然头上没剩几根头发，可仍然留着大北头，腰不弯，眼不花。去街上买几个苹果，跟人讨价还价，人家买水果的小姑娘，会笑着说：“一看你这派头，就知道是个退休干部，要不就是个老企业家，还跟我计较这几毛钱。”每次老爸都很开心人家这么说，他从不说他是个早年落拓的企业家，现在就是一个农村老头。我们听见了也不戳穿他，我们乐意满足一个老头的虚荣心。我们乐意。

我们乐意给这个有时候发点小脾气的老头买时髦的衣服穿，你是没有见，我们家这个老头穿上这些衣服，还真是相配，你要是见了，老远就会说：“嘿，真是个帅老头。”他呢，肯定乐开了花。我最爱看这个帅老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