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之侠与江湖之侠
通篇看来,能够感受到作者对“侠”的广义本身有其较深的思维理解和内在渗透,较为深入也较为充分地剖析出了关于“文人之侠与江湖之侠”两者之间的相应区别以及概念本义。该文见解到位且论述有力,并能适度地引经据典加以阐释,可谓是娓娓道来、有滋有味,不失“侠义”一词的据理考究及其推敲所在。学术理论佳作,读来畅快淋漓,故而荐读!
一、文人侠客梦
侠,受古代游侠传统的影响,自动脱离社会秩序,是一种理想化的精神状态。
传统文人崇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读书人中“达”于庙堂之上的毕竟是少数,当他们退而修身养性,或归隐山林之后,便很少有其它的途径对当世产生大的影响,所以只好一边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一边对报效家国念念不忘。嵇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仍无法掩藏对钟会的蔑视;阮籍借酒消愁,却愁更愁,胸中愤然之情无处排遣,在他们平静的外表之下,内心却汹涌澎湃,滚烫的热血却无处挥洒。所以他们常常羡慕可以路见不平便能拔刀相助的侠客。“明清之际的傅山有句妙语,说透了世上读书人的心理:‘贫道寂岑中,每耽读刺客、游侠传,便喜动颜色,略有生气矣’。”儒生懦弱谨慎,侠客粗豪脱略;文人读万卷书,侠客行万里路;读书人缚手束脚,侠客自由自在。陈平原在《千古文人侠客梦》中说,虽然都是“弃功名远朝廷”,可是两者在避世的方式、目的和效果上是大不相同的:“隐于山林的高人不过‘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而隐于江湖的游侠偏偏不肯安生,还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统治者在乱世之时尚能容得下侠客,可是在平定天下之后必定要扫除这些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而对于那些不处在朝政中心的文人们,统治者们是从来不甚放在心上的。难怪“千古文人侠客梦”,侠客们完成了读书人不能做到却梦寐以求的事情。
在以游侠自况方面,曹植的《白马篇》则是现知最早对游侠进行文学描写的文学作品,到了唐代,描写游侠的作品极盛,唐代诗人很喜欢歌咏游侠以自况。如卢照邻的“刘生气不平,抱剑欲专征”(《刘生》);杨炯的“匈奴今未灭,画地取封侯”(《紫骝马》);王昌龄的“结交期一剑,留意赠千金”(《少年行》);王维的“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少年行》)。最突出的就数李白了,“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诗中有剑、诗中有侠的,总数不下百首。这些诗歌都热情地赞扬了游侠的行为和精神,并且或多或少地寄寓了诗人自身的愿望和理想。唐以后诗人也将这种诗风一直延续下去。如宋代的辛弃疾就被谭献称为“稼轩则弓刀游侠”;清代的龚自珍则有吟咏游侠的名句“一萧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清末的革命家秋瑾则干脆自号“鉴湖女侠”;并留下“不惜千金买宝刀”等豪气冲天的诗句。
虽然知识分子和侠客有差别,可是他们遵守的始终是同一套的价值体系,从生活的时代来说,侠客多活动在制度不立、纲纪废弛的时期,而文人在制度立与不立都是存在的,他们无法选择时代。无论是在乱时还是治时,侠客的生存舞台都是“江湖”,这是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而有自己生存规则的小世界。相对而言,文人所处的环境就要混乱浑浊得多,在通往庙堂的路上并非单靠诗文能力就能行走自如的,判定一个文人最主要的标准并非是他诗文能力的强弱,而是十分复杂的另外一些东西,例如政治立场、“道德”水平等等。文人有着强烈的“济苍生”、“安社稷”的儒家用丗思想,只不过这些思想再他们身上被理想化了。事实上,他们所面对的现实与他们所仰慕的思想已经完全不同。他们过于理想化的人生设计,在现实人生中当然要不断遭致失败。这使他们常常陷于悲愤、失望、不平之中。但由于他们始终向往着这样的理想,所以他们常常怀着侠客梦,试图在疆场有所作为。
二、江湖游侠梦
江湖游侠不是走头无路者的归宿,而是不受物质生活困扰的人们奢侈性的追求。游侠亦非谋生之手段,更非追求发达的途径。反而会带来许多麻烦和不幸。一些人去做游侠主要是寻求精神上的满足。
“周室既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桓文之后,大夫世权,陪臣执命。陵夷至于战国,合纵连横,力政争强。由是列国公子:魏有信陵;赵有平原;齐有孟尝;楚有春申,皆藉王公之势,竞为游侠……”(《汉书•游侠传》)周王朝衰落后持续的社会动荡不仅是卿相之侠,同时也是刺客之侠和布衣之侠产生的温床。
在乱世背景下,社会外在的需求与个体生命的内在冲动是刺激游侠产生的主要原因:首先,社会的需要是刺激游侠产生的外因。自陈涉吴广起义开始,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社会秩序动荡不安,为了逐鹿中原,各路诸侯都需要网罗武勇之士来为己效命,这就为游侠的产生提供了必要的土壤。郡国并行的体制也给游侠提供了广阔的活动空间。在诸侯王国里,侯王们为了扩张自己的实力,往往延揽天下豪杰成为他们的幕僚,游侠遂成为当时的风云人物,而他们的向背甚至可以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比如景帝朝七国之乱时,当周亚夫收服剧孟后曾欣喜的认为得剧孟“若得一敌国”。韩非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韩非子•五蠹》)其次,个体内在的生命冲动是游侠产生的内因。游侠产生的年代是春秋战国,那是一个个体觉醒的时代,人们纷纷以各种方式来昭示自己的生命价值,身处社会下层,既无路晋身,又不甘身名寂寞,便藉武技之长而为游侠。再加上当时距离战国时代结束未久,那种慷慨任侠的豪气并没有从人们的身上褪去,于是一时间游侠纷起并作。
游侠群体盛极一时,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并且一直享有很高的声誉,其原因有之:
首先,游侠是“义”的倡导者和维护者。游侠的突出特点就是“任侠”,即对“义”的崇尚和实践,也就是太史公所谓的“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在朋友有急难的时候,能不惜一切加以救护,如受知遇之恩而冒死行刺的聂政、荆轲;自刎以表明心迹的侯嬴、田光等。“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虞舜、仲尼)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灾,况以中材而涉及乱世之末流乎?”(《史记•游侠列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士也就成了古老的“义”的原则的化身,令人平生好感。
其次,游侠是自由精神的象征,是生命激情的蕴藏者。游侠蔑视权威,过着一种我行我素的张扬个性的自由生活侠,是一群社会上于官方秩序之外自行其是、自施其威的人.;游侠在非常之时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极具感染与震撼力;有时为统治者、正统人士所讨伐,然而下层人民却欢迎,更为不幸者所期盼,他们能够激荡起无数人心底的豪气与激情。
所谓“游侠”,“游”是外在特征和行为方式,“侠”才是本质特征和人格魅力所在。司马迁在《游侠列传》中强调“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为了实践诺言,救人危难而奋不顾身。因此,游侠的行为虽然并不遵循传统的社会规范,但是因为他们具有很强的诚信品德与牺牲精神,在社会上还是获得了很高的声誉。
“侠”经由一个发展过程的,已经成为一种社会身份的实指,最终成为一种为社会上层与下层所一致认同的精神,实现其精神化,“侠”实现其社会精神化后,又在后人诗歌里被反复吟咏,于是实现其诗化,成为一种人格理想的寄托,蕴含着深厚的生命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