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

初三那年老师给我换了位同桌：一个高高瘦瘦又满脸痘痘的男同学，小眼、长脸、尖头。说他相貌平平还显夸张。别看他貌不出众，学习成绩倒是遥遥领先。可能班主任是为了让他在学习上帮我一把吧。那时老师们对早恋特别敏感，我们的班主任顾老师更是一位老古董。全班几乎没有男女同桌的，怎么偏偏安排我们俩坐一起？想象也是我娇小玲珑，父亲又在地方教委工作，跟中学老师住同一层楼，学校近百号老师没有不认识我的，校长还是我父亲的老朋友呢！就他？一个十足的农村孩子，其貌又不扬，显然对我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他总是沉默寡言，几乎不和我说话，我也很少注意他。上课时我依然低着头偷偷的看小说。我虽然从没掏钱买过书，但我却天天有书看。每天跟在校老师一个门出进，几乎每个老师那我都去过，不管谁的书只要我喜欢就随便借。除了学习课本，其它的无论什么书我都会认认真真的从头看到尾。大到长篇小说上、中、下三本。小到各类书刊杂志。我一一不会放过，有时即使被代课老师收了，下课后我再去要回来。全仗我父亲的面子，老师们也拿我无奈何！偶尔他也会用胳膊碰我一下，提醒我要认真听讲，我根本不理他，再碰我就会冲他通红的脸上怨恨的斜一眼，他马上低下头更是面红耳赤了。就这样的我成绩能好吗？每当不得不做练习题时，我只能求助于他了。我把笔反复的在手中颠来倒去就是不开始写，这时的他会意的把自己做好的习题推过来，我就照搬不误的抄下来竟没一点羞耻之心。有一次我有好长时间不下笔，他象没看见似的不理不睬，镇静自若。气得我“喀嚓”一声折段了手中的铅笔。他的脸顿时红了，这才慌忙的把作业本推向我，我生气的又给他推回去。他红着脸讨好道：“你有什么不懂的我给你讲？”说这话时我打赌他的声音在发颤。看他那一脸的尴尬样我随意的指了指那几道数学题。他还挺卖劲，很详细的一步一步的讲解着，我似懂非懂的第一次这么友好的对他点点头。在他的指导帮助下我终于自己做完了那几道让我头疼的几何题。以后的日子他除了给我讲题外，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并且每次都是低着头，没正眼看过我。有一天当他再次给我讲完题后，总算对我说了一句题外话：“其实你很可爱，也很聪明，就是没有明确的学习态度，如果你好好学，不会比任何人差的。”说这话时他仍然是低着头红着脸。我听了心里虽然高兴，但又怕他是为了激励我才故意这么说的。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聪明，在学习上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上课能够虔诚的仰望老师了，作题时也做到了眼手心脑四官齐下。成绩在一天一天的起着变化，特别是英语和化学进步之快称得上是神速了，不过这两个老师对我管的也比较严，节节课都让我演板（到黑板上做题）或回答问题，如果不会就只能站着上课了。数学和物理由于底子薄，一时半会还赶不上来。如果我们就这样相处下去，也许我的成绩会慢慢的全好起来，他的成绩会永远名列前茅。

十一要放三天假，我正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他突然递给我一沓叠成三折的长方形信纸，什么也没说就快速的离开了教室。我的第一意识是“情书”，但我马上又否定了，怎么会呢！就凭他？那时我的书桌里经常有男生向里塞纸条，我从不理会他们，他可能多少也知道一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我打开了那沓信纸，写了满满七页之多。从一开始说不想跟我坐，原因是我不好好学习又骄傲自大，到最后又怎么喜欢上我的，其中的详细细节说的是一清二楚。原来我的一颦一笑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真看不出来一向寡言少语的他内心却这么“阴暗”，我一直活在他的眼皮底下，看了我气都不打一处来，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后面的内容更让我气愤：劝我不要跟年轻老师走得太近，以免别人说闲话，尤其是黄老师和张老师。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承认他们两个是经常到我们那玩，但我根本想不到这些，也不用去想，他们的目的是向我打听我大姐的情况，我大姐那年师专毕业分配在我们中学，单独住。整整七页的说教让该有的感动也变成了怨恨，想想他瘦猴似的长相就直倒胃口。

三天假很快过去了，第三天晚上要上晚自习。他见了我连头也不敢抬，我蔑视的看了他一眼，一整晚没给他好脸色，他如坐针毡，惶恐不安，一下课就溜出了教室。第二天在没申请班主任的情况下我搬走了我的书桌，坐到最后一排。班主任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你去问他吧！聪明的老师可能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第三天班主任又找我谈话，说他什么都如实“交代”了，认识到自己的莽撞，并诚恳的向我道歉。可我就是不依不饶不肯搬回去坐，更不会原谅他，结果引来了不少同学的风言风语。那几天他走路总是不敢抬头，很伤感、很无助的样子，整天独来独往，萎靡不振，也没对我再说过什么就悄悄的离开了学校。班主任顾老师也舍不得这么优秀的学生，捎信让他快点来上学，带信人说他病了，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来学校了。那时的我却一点歉意也没有，甚至在心里说他是自作自受。在以后紧张的毕业复习中我很快的把这件事忘了，把他忘了！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县里的一所中专。三年后被分配在市里的一个效益不错的工厂上班。有一次坐在公交车上无意间看到一个骑着三轮车的乡下人，驮着满满的一车菜，驼着背正吃力的向前蹬着，我靠窗而坐，他就在我的视线内，公交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我模糊的看到了那个人的脸，竟是他！依旧是寒酸的打扮，显得与这座美丽发达的城市格格不入。我心里闪过一阵酸疼，不由得想起了从前，要不是那封可恶的信；要不是我的自傲清高；要不是我的幼稚无知，今天的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呢！我不仅自责愧疚起来，是我，是我害了他，是我毁了他美好的前程！他的成绩那么出色，他本不该如此落泊啊！

这么多年了，可能我们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再也没见过面。我忘不了那件事给他造成的伤害，给自己带来的永远的疼痛。我多么希望他能好过、能快乐、能幸福！也只有这样才能减轻我的负罪感！

人啊！有时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一句话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