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哭
有道是: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但什么事情都是过犹不及,哭虽有益也需要节制,适可而止,哭坏了身体哭瞎眼都是历史上有过的。
当一个人受到强烈的刺激以后,体内会产生大量的化学变化,并直接导致心脏加速跳动,且伴随着眼角和鼻孔有大量化钠液体产生,情节严重者有短暂休克现象。这便是哭。哭是一种奇特的生理现象,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最神圣的权利。高兴的时候有人会哭,不高兴的时候也有人会哭,想哭的时候有人会哭,甚至不想哭的时候也有人会哭。哭,似乎已日渐成为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当然,这些我们暂且不论,因为我今天要论的“哭”,仅仅是指“哭丧”的“哭”。
这些年来,城里人为了“环保”,一度提倡火葬,说白了就是把死人放到炉子里烧成灰,然后撒到海里喂鱼。当然,农村人思想较为保守,最重要的是,即便是不环保的农村也要比环保了的城市环保得多。总之,迄今,大多数农村人仍保持着传统的“埋葬”方式。很显然,“埋葬”要比“火葬”费事一些。因为,在农村,人死后,死者家属都会将死者尸体放置灵棚里的棺木中数日,专供亲友祭拜。在祭拜的过程中,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哭。说它重要,是有根据的:一辈子见了面爱理不理的邻居那时两眼发红,低声抽泣;十年八年见不上一面的儿孙们那时跪在灵前不停得磕头;自打嫁过来就没给老人一次好脸色的儿媳,那时竟貌似发了疯得瘫倒在灵前,哇啦啦啦地哭个不停,任身旁的两个年轻小伙怎么拉也拉不起来……我这么说并不是瞧不起,或者反对哭丧,事实上,面对亲人的离去,痛不欲生也是情理之中。问题的关键仅仅在于这些“哭丧”中的某些人实在是苦的太假,似乎连一点以假乱真的意思也没有。
试想想,刚才还谈笑风生来着,不到两分钟便又鬼哭狼嚎般,这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刚“哭”到一半便突然停住,哑着朝媳妇儿咆哮:妈的,好几分钟了,累死老子了……
长此下去,我想,即便生者能够接受,躺在棺木中的死者却未必能接收。鉴于此,我以为,不论是死者亲朋还是好友,若是果真悲痛,不得不哭,那么痛哭一场还是有必要的。但,如果实在无悲痛之感或悲痛在心而无法哭出之时,那么,大可不必再哭,强装这哭反倒给人一种虚伪狡诈的感觉。当然“不必哭”并不意味这“可以笑”!我曾大大小小见到过一些乡村人举办的追悼会,在追悼的整个过程中普遍存在着这样一个问题:死者尸骨未寒,生者便已谈笑风生开来。即便是出殡日当日,竟也毫无肃穆之感,似乎整个出殡队伍仍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之中,甚至,在丧歌间隙里竟可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男男女女粗犷而鄙俗的谈笑声。
这么多年来,始终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农村追悼会的情景。是一个远方的亲戚逝世,我正住在外婆家。农村人有“叫夜”的习惯,在出殡前一天的午夜时分,记得当时我正在睡梦中,突然被人强行拉起,说是看热闹,我迷迷糊糊跟着跑出去,才发现外边已人山人海,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来了,就连老得走不懂的老太太也被抬了出来看热闹。众人围着一个火堆,火堆旁坐着几个人,是乐队,又吹又打的,众人边嗑着瓜子边聊天,似乎都很兴奋,每隔一会就大笑一次。当时我还只是六、七岁,对追悼会很不理解,不知道举办它是为了什么。甚至潜意识里把它当成了与过年一样的节日。
记得在小说《红岩》中有这样一个故事,监狱中的战士们为了给被敌人迫害而死的战士开个追悼会,集体绝食,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按理说,追悼会是对死者生前事迹的追悼,是对死者的缅怀,是件庄严肃穆的事情,可是,什么时候它竟也几乎沦为了一种娱乐?不可否认,当一种庄严而神圣的事情逐渐退化成一种鄙俗的现象,甚至已经几乎完全违背原始意愿时,它已经完全丧失了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