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消香断有谁怜”

-论林黛玉悲剧性格中的美质

心非木石 杂文 影视书评 2009-08-14 09:03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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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番分析,大有见地!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一首《葬花吟》把林黛玉的身世遭遇、个性性灵写得入木三分,满篇无一字不是发自肺腑,无一字不是血泪凝成。甲戌本上脂砚斋的批语也写道:“余读《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梦感慨令人身世两忘,举笔再四,不能下批。”我想他之所以有这种感受是因为他站在时代的角度来审视这位悲剧人物。鲁迅在《花边文学.看书锁记》中说过:“北极的遏斯吉摩人和非洲腹地的黑人,我以为是不会懂得“林黛玉型”的;健全而合理的好社会中人,也将不能懂得。”因为事实上如此,现代的大多年青人看了《红楼梦》对黛玉的形象是不大喜爱甚至厌恶的。其实我们不能用现代人的眼光来衡量她的性格和内质,我们应该像鲁迅说的一样从时代阶级的角度来认识这位封建时代的贵族少女形象。

依笔者愚见,从林黛玉性格的复杂中,既推导不出纯色的美与善,又得不出审美评价与道德评价的根本矛盾,就其复杂性格的内涵和构成而言,美质与丑质也不是半斤八两、互不相挨,而是并存中有主次,对立中有统一。如果说她性格中具有某些丑质即缺陷,那么这种缺陷丑质不仅量上有限,质上也有别于一般否定形象的丑。所以我们应该从整体的内部联系上来诠注她这种性格中的缺陷正是与她的内在美质融合在一起----因为“人的复杂性是一种杂色,从审美角度来说,就是指美丑互渗、混杂。”①美与丑,是相互对立、相互依存的一对审美范畴,但是具体表现在人身上,美丑之分只是相对而言,很少以绝对纯粹的形态出现,大多呈现出不同程度、不同形式的相互混杂。就连浪漫大师雨果也对人的复杂性作出了独特的理解,提出了著名的美丑对照原则:“丑就在美的旁边,畸型靠近着优美。”②缺陷丑质是用来烘托她的内在美,是她性灵美的折射反映。从这个意义上,我把她身上表现出来的美质称为悲剧性格中的美质,并从这个角度对林黛玉某些侧面作一点管窥蠡测。

(一)

林黛玉悲剧性性格中的多愁善感、孤高自许、偏狭、刀子般的嘴与内心的性灵构成一种特有的美质——“缺陷美”、“悲凉之美”。因为“悲剧之美给人以惊异、赞叹与同情的美感,并能净化人的灵魂”③,所以也是一种“艺术美”。

林黛玉不属于四大家族。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只得寄居在贾府。她自幼生活在我国资本主义萌芽较早出现的工商业城市——扬州。在这样的环境里,出身于衰落的官僚家庭,没有受过什么标准的封建闺范教育,因而受到自由、判逆思想的影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向往《西厢记》《牡丹亭》里那种对爱情的自由追求和选择,但现实与理想的矛盾使她变得目无下尘并孤高自许。在男权的社会里,不能自主的女性只能向外求得自身的幸福,然而大观园里别的女孩子,明知道自己要嫁人,但只是一种无形无相的期待,所以在大事没有降临之前,还很快活,而黛玉与宝玉情谊已深,她的身心沉浸在有形有相的期待中,而宝玉却“情不情”再加上在这样“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的封建家庭,男女之间要求婚姻自主,却被认为是违反封建秩序的大逆不道的行为,是绝不能容忍的。贾母认为那些“想起她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的“世宦书香大家的小姐”,是“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尽管黛玉有超凡脱俗的一面,但也难保平静,所以客观上铸就了她多愁善感、偏狭等悲剧性格。

如第七回中周瑞家满怀欣喜送来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时,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看,便问道:“这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么!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呀。”

这里写出她的偏狭、多心、尖刻的性格,而这种偏狭性格正是封建社会的人心势力、世态炎凉所造就的。因为她深知在以男性血统为主轴的社会家庭里,由于家道中落,自己靠的是母亲的血缘关系寄居在祖母、舅舅的大家庭里是言不正名不顺,是不牢靠的。虽然靠着祖母的小时疼爱,别人对她也还不错,但这些都是以宾客之礼相待,但在大观园的大多主子奴才的眼里始终把她当作外人,没有把她当作是家庭中的一个成员。当她触及封建大家庭利益的时候,包括祖母在内的所有封建卫道者都不会顾及她的感受的,甚至不惜牺牲她的生命。事实也如此,宝玉和黛玉两小无猜,相亲相爱,按理说两人的婚姻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不料宝钗的出现使贾母和王夫人等的感情天平发生了倾斜。所以才有了后来一干人等串通起来欺骗宝玉和宝钗完婚(明知道这一举动的后果,会要正在犯病之际黛玉的命)。冰雪聪明的她早已有所察觉,所以只有事事防犯,处处小心,这就使得她在长期的压抑中促成了她多心的性格,并时时以“辛辣”的言语为武器,抗议着一切不顺眼之事,也因此变得偏狭小心眼。

第十七回中宝玉将北静王所赠脊翎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它。”遂掷而不取。

这正是她的心地高洁、目无下尘,孤高自许的真实写照。这种性格的形成来源于她与封建礼教、程朱理学的矛盾。因为她受到民主主义思想的影响,对醉心于功名的、染上世俗污浊之气的男女都感厌恶。所以她从不劝宝玉留心仕途经济的混帐话。在她内心深处有着对爱情自由、婚姻自主、正直善良、不拘礼法的呼唤,却对宣扬长幼有序、男尊女卑、人情练达的封建家庭的不满。这些厌恶和不满的情绪流露正是通过她这些心地高洁、目无下尘,孤高自许的行为和话语来实现,并由此同周围的环境表现出明显的不合拍。

第三十二回中林黛玉知道史湘云来府,担心“麒麟之说”,因此心下忖度,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玩物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皆由小物而遂终身,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后来听到宝玉的谈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知己,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又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

这写出了她的多愁善感,这一性格在她的《梦菊》一诗是自己也得到反映: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恼蛩鸣。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在诗里写出了自己梦幻般的情思,“陶令盟”则是对木石前盟的强调,“雁断”“惊回”透露着凄凉颓败的不祥气息和对自己的婚姻无法预期的椎心之痛及栖息孤苦之感。因为贾府的最高统治者贾母,尽管是黛玉的外祖母,但她既不肯选这个具有叛逆性格的外孙女作孙媳妇,也绝不容许她有那种“心病”。因为如果承认了宝黛的爱情,那就等于承认了她们的叛逆思想,这对贾府的统治者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她的多愁善感其实是客观的环境的产物。

从以上黛玉悲剧性格特点及成因的分析中不难发现,她的悲剧性格是当时社会的环境造就的,是值得同情和深思的,具有深层的美感,因为黛玉在悲剧性格的种种表现背后蕴意着具有深刻内涵的美质——“艺术美”。

贾宝玉的三个外戚姐妹——黛玉、湘云、宝钗,她们身上有着不同的美的特质。若把黛玉看成是一种“艺术美”,那湘云就是“自然美”,宝钗则是一种“社会美”,但这三种不同类型的美有着不同的内涵。黛玉虽然没有湘云的乐观热情、豪放开朗的自然美;也没有宝钗的冷静理智、深得人心的社会美;但她以更加独特的缺陷性格带给读者更加久远、深沉的艺术美的回味。湘云的自然美的最大的特点在于她的“乐”,她“朱唇未启笑先闻”,哪里有她,哪里就出现一片笑声。小说中多次提到她各种笑的姿态:“大说大笑”,“拍手笑”,“拿手帕握着嘴呵呵的笑”,“伏在椅子背上大笑”,有时笑得“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有时笑得“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湘云禀着自己的天性自在地生活,也把其他人理解得和自己一样,以为人生实在就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充满鲜花笑脸。她的“乐”有时确实还可以“在冻云阴雾低沉、病柳愁花缭绕之下,忽见一片鲜艳的朝霞,辉煌天际,让人顿然觉得眼前一亮,心胸开朗,更深深地呼一口气。④”但在那个年代,差不多每个人都生活得很沉重,她的“乐”,她的“自然美”和时代环境又是那么的不自然,好比是参加葬礼时手拿一束红花,与葬礼的氛围是那么的不相称。湘云的命运其实比黛玉还惨,襁褓中父母双亡,寄居叔叔家又相当艰难拘谨。她以乐观旷达的生活态度来面对不幸在一定的程度上比黛玉的因生活痛苦整日悲悲切切来得积极。她可以无视现实的客观存在,暂时回避生活中的许多不快,沉浸在愿望构成的世界中永远大说大笑,“闲愁闲恨不上心,豪情一往转难禁”⑤,但这到底是一厢情愿的事,一星火花不能照亮污黑的环境。在充满荆棘和陷井的人生旅途中,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跟黛玉性格的“艺术美”相比,真是太缺少现实性的性格了。黛玉有着与湘云截然相反的性格,她性格中的“艺术缺陷美”最大的特点在于她的“悲”。她生着一副“清羸示病之容”: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病如西子胜三分”。(第三回)

在她柔弱美丽的肖像中呈现出无限的悲愁。她有着一肚子的愁水和无边的烦恼,她会因己悲,如她在《葬花吟》中写道:“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那是感叹现实身世遭遇的悲凉;她会因物而悲,请看这段中对她的描写:

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黛玉听了不觉点头自叹,又侧耳时,只听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两句便不觉心动神摇并心痛神痴,眼中落泪。(第二十三回)

她由唱词中富有意象的“嫣红、断垣”等词句联想到贾家日后的衰败和预示自己命运将如水流年不可把握的悲哀;她因人而悲,如这一段内容: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听说湘云来了,然后一起来到贾母这边,恰好黛玉在旁,只见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并不听宝玉解释便赌气回房去了。(第二十回)

这写出了她对宝钗与宝玉之间的“金玉良言”之说的担忧伤感。黛玉在三十一回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所有这些的“因己而悲”“因物而悲”“因人而悲”的内容都是黛玉能根据现实和自己的处境作出的判断和感悟。她知道随着年龄的增大,她将与宝玉的关系发展越来越艰难,这使她为自己的命运变得担心起来。虽然深知宝玉的对自己的一片痴情,但她更深知自己本不属四大家族,不属于这个“温柔富贵之乡”、“花繁柳华之地”的成员,深知她与宝玉之间有着一堵厚而高的城墙,因此她发出“聚则伤感”的现实心声。同时她的知泪知哀知寂寞的爱情虽让人觉得凄清伤感,但也让人感受到了她的真性情和性格的现实。

跟黛玉的性格缺陷美又一对立的人物要属宝钗了,宝钗不仅获得贾府上上下下的好评,也深受不少读者称赞,这是因为她具备了民族所首肯的许多优美人的人格素质,如温柔而不横蛮,宽容而不刻薄,端庄而不妖冶,素朴而不奢华,这些构成她性格的“社会美、俗世美”。如果把宝钗的“社会美”的性格联系她的人生价值观念来思考,其性格显得多么空洞苍白。若把她性格的“社会美”与黛玉性格的“艺术美”来比较,又是多么的虚伪而又缺少内涵。宝钗的温柔、宽容那是她苦心经营的一个假像,她深知在家庭生活中,在姐妹们的交往中,仅仅捧着高谈性理的讲章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做多种变通和修正。以双管齐下、面面俱到,既不违理,也不悖情,“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其用心可谓良苦。如她能和丫头们平易交谈,能博得黛玉的好感,又能迎合贾母的爱好以求欢心。她把“礼”当作最高原则,理智的把自己的一切都纳入“礼”的规范结构,自觉地奉守传统和社会为女子立下的规矩;力图把自己塑造符合社会需要的淑女,并在这一过程中实现自己的目的。从她两全其美的做法不难看出的虚伪和她的城府和心机。虽然黛玉在她的性格的“社会美”面前显得“小心眼”“心胸窄”“尖刻”,

如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后,黛玉哭肿了双眼,碰巧宝钗因头天晚上同薛蟠吵嘴也把眼睛哭红了,黛玉见了宝钗的样子,以为宝钗亦是为宝玉挨打事哭红了眼睛就嘲讽宝钗:“姐姐也自己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但剥开偏狭的外衣,透视其内心深沉的灵魂,又是多么令人怜之爱之敬之。因为同宝钗的“不干己事不开口”的性格相比,她敢爱敢恨,磊落而不势力。黛玉从小就没有受过标准严格的闺范教育,进入贾府后,一方面以其特殊身份受到老祖宗的庇护宠爱,一方面因其体弱多病,心性高洁,而被人视为特殊照顾的对象,“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人们不得不在许多方面牵就她,而她自己也就在定程度内自由发展,潇湘馆的疏稀竹影、淡淡的药香是她精神情感的同构对应。在黛玉爱不与功名门阀、富贵风流无涉,也与正直善良、聪明才智无关,她完全是精神灵性的寓所,没有任何超越个体情感之外的东西。这就向“发乎情止乎礼义”的传统提出了根本否定,使爱情的全部真谛和精义也才得以充分突现出来。

爱,首先是对生命、对人生的一种态度,一种关切,通过爱,人才克服了个体存在的孤独和狭隘。在你中发现我,在我中体验你,“在一个人对生命的依恋之中,有着比世界上任何苦难都更强大的东西”⑥,爱情就是黛玉生活的太阳,她的精神态度和身体状况的变化完全取决爱情的多种变化,“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⑦,黛玉为爱而生、为爱而死,“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情男女,可怜风月债难偿”,她以自己的生命显示出爱情的本体意义。人可以忍受任何痛苦、挫折,却不能失去爱,没有爱情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在这一点上,黛玉比宝钗幸福得多,这也正是她性格的悲剧之美。

上面对黛玉的“缺陷美”与宝钗的“社会美”和湘云的“自然美”的深层比较中,让人觉得她的“缺陷美”更具有意蕴内涵,更具有思想价值。她的“缺陷紧靠着优美”——“辛辣”中藏着高洁,“偏狭”里显现着理想,“善感”中透析着追求,死亡中折射着新生。她的美犹如陈年老酿,只有你细心品味才能感知它的独特芬芳。

(二)

林黛玉的悲剧性格中的第二大美质就是她柔弱的外表下裹着一副坚洁、刚毅不屈的铮铮铁骨。正如她在《五美吟之明妃》中所写的:“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薄命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在感慨红颜薄命、多愁善感的同时,表达了自己面对种种压迫不愿意任人摆布,要求自己掌握人生命运的独立精神。

生活在贵族社会苦风凄雨中的林黛玉,比之贾宝玉,经受着更为沉重的封建礼教的精神压迫。她不是四大家族的后代,原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孤苦的身世,傲世的心灵,融合着寄人篱下的极其敏感的气质,再加上那无法向人诉说的感情的折磨,形成了她的多愁多病和性格的悲凉、阴沉的一面。但是,这样的性格特点,恰恰反映了封建的人间关系和封建礼教加在一个贵族少女身上的残酷压力,她那悲凉的声音,也是一定程度上表现了对封建礼教的抗议。如她在《问菊》中写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与其说在问菊,还不如说是对整个大观园和封建社会的反问。她在《葬花吟》中那以花自喻的悲哀:“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道出了她内心的痛苦。而她又不肯安分守时,不愿隐藏感情的锋芒。尽管不幸已经快要压倒她,却仍然不肯对龌龊的环境妥协,而宁愿以死殉之,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这表现了她的蔑视封建阶级的世俗思想。用宝玉的话说,那就是黛玉自幼不曾说过劝他立身扬名的“混账话”,这种叛逆的思想形成了黛玉的不合于封建规范的刚毅不屈和坚洁的性格。

黛玉的“刚性”美质还在于敢于执着追求和表达心中的所爱。这一美质在第三十四回得到印证,宝玉挨打,黛玉前去探望,因为看见宝玉伤势严重而伤心流泪。晚上宝玉又让晴雯送来旧帕两块,再一次触动了黛玉心中的伤痛。于是黛玉抛开顾虑,挥笔立就《题帕三绝句》,现摘其中的数句:“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这是她第一次大胆真诚坦白的向宝玉表明了自己的一片痴情,所以这三首诗不仅是宝黛爱情进一步发展的写照,更是黛玉敢于追求、表达自己对爱的忠贞勇敢的见证。

如在第十七回中有这一段叙述:宝玉由于好玩把身上的饰物送于人后,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呢?你明儿可别再想我的东西”赌气回将前日所作的另个香袋来铰,值到宝玉从里面红袄里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下才知是闹剧。

这里我们不能把赠香袋仅仅看成是青年男女赠送信物,这一举动包含着黛玉的理想追求,显示了她前卫的爱情观、幸福观——就是幸福要靠自己去争取,并能婚姻自主。这在受森严的封建礼教教化影响的当时,作为一个封建贵族少女具有这种思想价值观是难能可贵的,并在贾府与宝玉的磕磕碰碰的相处发展中,在外界“严相逼”的压力下,却始终没有放弃追求自己爱的权力,体现了她对爱的执着。如她在二十七回中由于“晴雯不开门一事”产生了对贾宝玉的误解,虽使她“心痛神驰,眼中落泪”,发出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悲叹,但等误解一消除,她与宝玉倾心相爱的意志观念便又深入一层并更坚定了。又如八十二回

黛玉白天听了宝钗房里送荔枝的婆子的话之后反复推敲,千愁万绪堆上心头,想起自己身上不牢,看宝玉光景,心理虽没别人,但老太太舅母又不见半点意思……想了之后和衣睡下又出现了梦中的情节:说她父亲取了继母并托了贾雨村作媒将她嫁给了她继母的亲戚,南京马上有人来接,众人冷笑而去,但她死也不去南边,向贾母求救未果后只好自尽并要求在死前想见宝玉……这同样说明她对爱的执着和勇敢,正是为了维护心中圣洁伟大的爱情不向封建势力屈服的个性显现。

这些坚洁、刚毅不屈和执着、勇敢的美质在贾府其他富贵少女中没有的,如宝钗对宝玉也不无感情,但却不敢冲破封建礼教的牢笼,在宝玉面前没有任何表示,而是把它隐藏起来,她“随时而分”、“藏愚守拙”,努力奉守着封建礼教,以“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居,“怒于中而不形于外”,这种与黛玉截然相反的爱情价值观怎能得到叛逆者的心呢?又如木头人迎春,她短暂的一生平庸灰暗、懦弱无能,人生之于她是可有可无,连防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唯一的选择,就是不作任何的选择:把自己交给命运。相信人世间的一切都取决于命运,无需作出主观努力的思想。迎春、宝钗等都是受这个封建文化痼疾教化影响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悲剧性格,都缺少为自己心中理想,去大胆、不屈、执着的追求精神,相反,黛玉身上的“以情抗礼”“柔中带刚”的个性特质是当时缺少灵魂女子的最好榜样。

(三)

黛玉身上的悲剧性格中体现出来的又一美质就是“用情专一”。黛玉对感情的专一就连知音宝玉也无法相比的。在脂砚斋早已注意到宝玉与黛玉的感情差异:“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⑧。这一批注里说明在具有民主思想萌芽和要求男女平等、主仆平等的宝玉身上,宝玉虽视黛玉为自己的知己,但在“用情专一”方面是没有黛玉做的彻底。

如在第二十八回宝玉听了黛玉的《葬花吟》后,“试想黛玉的花容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时,宁可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在第四十九回,宝琴姐妹来贾府时,宝玉对袭人、麝月、晴雯笑道:“…你们成日只说宝姐姐是出色人物,你们如今瞧见他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妹,——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上人来!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现在产这几个人独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贾宝玉上述两段毫不掩饰的自白,说明他的心绪与群芳紧密连系在一起:群芳日增则惊喜,散则哀愁。甚至自己也无“安在”的必要。正是出于这种泛爱的情爱心里,对妙龄少女总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尽管他在睡梦中喊出“什么‘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但一看到宝钗的“雪白的胳膊”,便“忽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宝钗形容,比黛玉另具一种风流,不觉又呆了”。(第二十八回)这些说明宝玉在爱情婚姻上情不专一。

黛玉的“情情”则是一切言行包括日之所思夜之所想皆在情中,也就是“行说俱情”。如第八十九回中当林黛玉误听了“宝玉定了亲的讹传”,便“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而这种求速死的观念,在她感到听来的不是实情话时,她又改变了,由“绝粒”到开始“喝水”,心里也逐渐“明白”。她这种精神的反反复复和举止变化都是因为她对爱的痴情,为情而死,为情而生。不难看出她对宝玉的一片赤诚,为心上人或喜或悲:从她的《葬花吟》、《题帕三绝句》、《五美吟》等一首首诗中;从她的“遗帕惹相思”“抚琴悲往事”“焚稿断痴情”等一件件事中,就得以体现。这正是情到深处,言行也无法自控了。黛玉的心只在宝玉的一个人身上,所以她常说自己是个“草木人儿”,妙玉也说她“竟是大俗人”。

黛玉明明知道宝玉“情不情”,但她不能解脱,因为她自己禀性难移,因为宝黛情谊已在岁月中铸成,所以黛玉生活的特别累,每一根神经末梢特别紧张,一年三百六十日,时时刻刻都在宝玉一人之身。而过分的聪慧又使她那“刹那万里,往返无踪”⑨的心计一直追踪着宝玉,作出种种猜想,对宝玉泛爱行为作出种种有形有相的补充。

如第二十回中黛玉因宝玉和宝钗顽笑而生气后,宝玉来劝慰她,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

她说的“我的心”就是指自己的专一的相爱之心,宝玉是他的“生命之光”,她对宝玉“钟情”是一种美学性的追求和梦想,历经试探、争吵、信赖,终于两情相印,然而象一艘轮船,划过了无垠的大海,却在临岸的咫尺之内,丧失了最后的力量,隔着永恒的距离他们怅然相望。所以黛玉的烦恼无边,身心总在地狱之中,也只有黛玉才配生活的这样沉重,也只有曹雪芹才写得出黛玉的心。

(四)

林黛玉的悲剧性格遮掩不了她的另一大美质——“才智之美”。抽象地说,人的才智当然是一种“美质”;但人的才智总是具体体现于人的行为(包括动作行为、言语行为、思考行为等)因而,对人的才智评价与对人的行为的评价难以完全分开⑩。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对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可以说倾注了自己的全部情感并赋予她常人难以企及的才情:聪颖过人,博学强志,从经史典藉、诗词歌赋到杂剧小说无不浏览,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黛玉的“才智之美”首先表现在非凡的作诗天赋上。如三十七回一段情节:侍书一样预备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又向黛玉催促,黛玉道:“他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

可见黛玉有指物作诗立就的聪明才智。又如三十八回中重阳赏菊,林黛玉在这次大观园的菊花诗会上,一蹴而就制作的《咏菊》、《梦菊》、《问菊》三首诗,立意新颖,风流蕴藉,一举夺魁,充分显示了她性灵聪慧的内质。诸如《葬花吟》、《五美吟》、《桃花行》等富有悲剧审美意识的诗词,不仅展现了黛玉的悲剧性格,也把她的才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其次,黛玉的“慧”表现在对宝玉的执着大胆的爱情上。黛玉对宝玉的爱既不同于袭人的性感与温存,也不同于宝钗的贤德与规劝。她是用自己超人的智慧追随着宝玉。“慧则生嗔”11。黛玉对一切善恶、美丑以及它们的细微末节的分别力是有灵犀的,但不起爱憎之心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至爱已笃。但当时的黛玉又不能充分地表达她的爱,所以只能用特殊的敏感防犯着她的所憎,多虑猜疑,整日里心猿意马、惶惶不可终日。黛玉凡事皆“知见立知”12,而且马上表态,那是她怕失去一丝一毫她之所爱。所以别人都烦她的“拔尖儿抢上”,都说“林妹妹太外道了”,而她想用自己的“情情”改变宝玉的“情不情”,从而将她渴望的纯真无二的真情留在人间,将宝玉留在身边。

再次,黛玉的“慧”也体现在对世事的洞察上。

如第三十五回宝玉被贾政毒打后卧床养伤,黛玉思念心切,大清早起便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望着,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等都向怡红院内过去之后,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

聪慧过人的黛玉也洞若观火,明白凤姐尽管对宝玉无姐弟之情,但她有时在生活上似乎无微不至的关照宝玉,与其说全是为了宝玉本人,不如说是为了做给人看,想在贾母、王夫人面前讨个“好儿”。

我们在惊异、赞叹黛玉的聪慧的同时,是否也为她的才智过人倍感同情呢?因为正是她的聪慧洞悉了她所生活的时代并因此带来了无穷的烦恼。她的悲剧就是在对世事万物的“视透”上:她洞穿了自己的处境不过是“秋天的菊花”等待着“风霜刀剑严相逼”;洞穿了“金玉良言”带给自己的危胁;洞穿了自己“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杯净土掩风流”的归宿。她的许多悲剧性格就因自己的过人才智而产生,所以外人说她“伶俐得太过了”“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儿都要认真起来”“只是心太重些,所以身子不大结实了”。似乎有些人为她的“伶俐太过、瞧不破”惋惜不已,但追其性格悲剧的究竟,我们要为黛玉保持自己的个性美而不委曲求全而叫好!因为她不像宝钗等人把自己的才智锋芒收敛起来或用在平步青云上而丧失个性美。她的才智之花是为理想之树而开放,虽只有夏花般短暂,却拥有夏花一样的灿烂,正是她的才智使她冰清玉洁的形象永放异彩。

值得补充说明的是人的才智与人品并不一定成正比,一个人品不好的坏人也可能是很有才智的能人。不过,当他把才智用于干坏事的时候,我们是很难感受到什么才智之美的。比如王熙凤的才智因为主要用在维护个人私欲和封建主子形象上,表现出了她“杀伐决断”、“心狠手辣”、“刁诈机变”、“两面三刀”、“哄上压下”、“骄人专横”、“刻薄阴毒”的个性品质,所以就不能让人感受得到她的才智之美。虽然让她得到“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的评价,但她与黛玉的才智之美有本质的区别,因为黛玉的“才智之美”主要体现在她“坚洁”、“正直善良”、“纯真”等良好个性品质的基础上,所以我们就能感受得到她才智的美。

勿庸讳疑,黛玉的性格中也存在着它的时代局限性。如这位少女的“小性儿”、“尖酸刻薄”、“心胸窄”、“感情脆弱”、“多疑”的性格是现代的文明人所不需要的。这些性格在论述(一)中虽然构成了典型形象的“艺术美”,给读者以同情、惊异的“悲剧美感”,但那仅仅是“艺术”的,“过去”时代的浓缩,不是现实的,因为黛玉的形象只是作者理想的反映。我们今天读《红楼梦》不要“自己钻入书中,硬去充一个其中的脚色”,“以宝玉,黛玉自居”13;也不要认为压迫林黛玉的贵族统治阶级已经被人民送进了历史的垃圾堆,那林黛玉也早已和今天的青年人无相通之处了,作为当今的读者应该从黛玉身上“取其精髓,弃其糟粕”,抛弃她阴暗的一面,学习她动人的另一面。

从黛玉的悲剧性格中的美质中至少可以带给当今人们几点启示:

一、我们的年青一代要像黛玉一样做一个具有民族的文化修养和深层内涵的“才智美”青年。二、对当今因感情泛滥而造成婚姻失败的人们来说,我们是否可以把黛玉的“用情专一”的美质当作自己处理感情的一面镜子。三、在当今开放竞争的社会,我们也需要像黛玉一样活着就应该有理想并为之追求的勇敢不屈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