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之六——诗的外在结构
“人追求生活，生活追求什么？”若我告诉大家，这一句话是一首诗，你一定不会相信。因为从内容上看，这是一句很直白的话，没有什么诗味。然而，当诗人王蒙把它排列为下面的样子就不一样了：
人
追求
生活
生活
追求
什么
现在依然是诗味不多的，但我们却感到它是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诗人在排列它的时候，采用了简短而有力的短顿节奏，给人以“一片沉着的鼓声”的感觉。你读到它，便宛如听到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声音，从而“鼓舞你爱，鼓舞你恨，鼓舞你活着，用最高限度的热与活力活着，在这大地上。”
为什么经过特殊的排列，效果就不大一样呢？这牵涉到诗歌本文的外在结构问题。
什么叫诗歌的本文？诗歌本文是新引进的概念，它是印刷成文以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诗歌文字整体。它的外在结构，是指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诗歌文字整体的直观形式，如上述的那种短顿有力的节奏安排。
我国新诗的这种外在结构形式，是从外国诗中学来的。显然，这种学习并非东施效颦，而是一种充满理智的大胆吸取。在所有的文字体裁中，诗歌是最富于暗示的，其本文的特殊的外在结构形式的确立可以加强和丰富这一特征。虽然诗之所以是诗最终并不依赖外在形式，正如美丽的女子到底不依赖衣着的陪衬；但分行的形式能使诗获得更多的丰采和韵致，正如漂亮得体的衣着可以使美女更加光彩照人。况且中国文字呈方块状，在组织和排列上可谓得天独厚，比西洋文字更易于获得闻一多所说的“建筑的美”，能在视觉上给人一种具体可感的印象。闻一多说：“我们的文字有了引起这种印象的可能，如果我们不去利用它，真是可惜了。”反之，若能在诗的音乐美、词藻美的基础上再增加建筑美，诗的声势便更加浩大了。所以如果有人问新诗的特点是什么，我们应该回答他：增加一种建筑美可能性是新诗的特点之一。
新诗本文的外在结构最明显的是分行排列。我国古代诗歌只断句而不分行，一题之下，诗句连排下来，分行排列乃系舶来之物。“五四”以来，新诗人作诗，或可以不押韵，或可以不讲平仄，却绝无不分行的。作家王蒙说：结构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语言。西方的结构主义文艺论者也持这一观点，不过说法不同而已。新诗本文的外在结构就明显地是一种语言。它不仅告诉了读者最醒目的信息，你读的不是一般文章，也不是小说、散文，而是诗，从而引起读者的审美注意；而且它还可以告诉读者一些文字之外的东西，使诗歌作品的蕴含更加丰富。当把两行或两行以上意象鲜明的句子并置在一起的时候，意象间便能迸射出奇异而灿烂的火花，获得一种新的姿态与意义。卞之琳有一首题为《断章》的小诗，全诗如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是四行诗，倘若分别一行行地看，意思并不明显，仿佛诗人只是在作简单的记叙。但现在四行诗分作了两组，两两并置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照，便获得了新的蕴含。前一组写人们在互相观看，后一组写人们在互相装饰，自己是被人看的戏子，又是看戏的观众；他装饰了自己，自己又去装饰别人。戏耶？梦耶？人生实在可悲可叹。
新诗本文的外在结构，其最重要的作用还在于：组成节奏的图案，暗示作者的情绪之流动。
由于采用的是分行的排列，新诗获得了与一般文章迥异的句式、行式与节式，把本来属于听觉的诗歌节奏视觉化。句式是诗歌节奏的一个较小的单位；句式的长或短，一定程度上体现诗人情感节奏的特质。郭小川曾在《读诗》里说过：长句式宜于表现舒缓的、柔和的情感节奏，短句式宜于表现急促的、热烈的情感节奏。他是从京剧的唱词中得到启发的，有一定的道理。如他所写的《秋歌》便是一个例子。诗开头写景，写自己睡醒时那种惺忪的状态，用的长句式：
不止一次了，清爽的秋风把我从昏睡中吹醒；
不止一次了，节日的礼花点燃起我心中的火种。
当行文至抒发自己强烈爱憎时，诗人便使用了短句式：
见鬼去吧，三分杂念，
半斤气馁，一己声名；
滚它的吧，市侩哲学，
庸人习气，懦夫行径。
这样，当我们看到一首诗中的句式或长或短时，就有可能从视觉上产生对它的情感节奏的特质的感觉。
诗行也是诗歌节奏的一个较小的单位，它可以是一个句子甚至几个句子，也可以是半个句子乃至一个词。诗节则是诗歌节奏的较大的单位，所包含的行数多达数十行，少的只有一行，以隔行另起为主要标志。行和节的划分主要是为了从视觉上提示造成属于听觉的节奏停顿的长短。通常的情况下，行的间隔表示停顿的时间短一些，节的间隔表示停顿的时间长一些。此外，行和节的划分也就从视觉上突出了韵脚，使韵脚均落到一个醒目的位置——行（节）的末尾，使押韵的字不至于淹没在文字的汪洋大海之中。再者，行和节的划分还能从视觉上突出那些平仄相间的字。例如：
……春风。
秋雨。
晨雾。
夕阳。……
——贺敬之《放声歌唱》
在这里，平仄相对的字落在一行的末尾，所以更为醒目。
诗歌的行式有平行式、高低式等，节式有方阵式、交错式、自由式。它们或表现带有明显装饰性的音乐节奏，或表现诗人情感自然流动的节奏。把一首诗的句式、行式和节式综合起来看，一幅节奏图案便昭然入目，闻一多所说的那种建筑美也就能够感受到了。
新诗的诗体结构由精炼的语言组成，甚至一句诗中的并句或长或短、或词或句，要掌握好结构美，就必须掌握诗性的语言和诗语的通感，还有诗语的喻况和诗性的语言的跳跃。下面就先说说诗性的语言吧！
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