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之七——诗性的语言

浮海散人 杂文 百家杂谈 2009-08-06 14:1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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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诗歌有诗歌的语言,诗歌的语言很多看起来是不符合常理的,就如语法修辞一样,和实际用的语言是有很大的差别的。我们如果以常规思维去理解诗歌的语言,可能会陷入某种迷茫,诗歌,很多时候要找的只是一种心灵相碰的感觉。

诗性语言跟散文小说语言是不同的,诗性语言的妙处在于“不通”。

1、黄昏里扇动着归鸦的翅膀

2、黄昏里还辩得出归鸦的翅膀

3、黄昏还没溶尽归鸦的翅膀

从逻辑的角度上看,这三句话,显然第一、二句是通的,而第三句则是不通的。但奇怪得很,诗人臧克家在写他的名作《难民》的时候,最初是用第一句的,接着又改为第二句,而定稿的时候,则改为第三句了。为什么诗人会将不通视为通呢?

从诗的角度看,这三句话,显然是第三句写得最好。第一句只是客观事实的记录;第二句写了一些儿主观的感觉,但没有到达幻化的程度;第三句则把诗人对客观景象的幻觉真切地表现了出来,所以最好。臧克家曾在一篇题为《学诗过程的点滴经验》的文章中欣然说:“我觉得,这定稿是比较好的。请闭上眼睛想一想这样一个景象:黄昏朦胧,归鸦满天,黄昏的颜色一霎一霎的浓,乌鸦的翅膀的黑色被黄昏溶化了。当我在推敲这个句子的时候,并不是单单为了要把它造得漂亮,而是心里先有个黄昏时分那样的一个境界,力图使自己的诗句逼真地把它表现出来。”

从逻辑的角度看来不通,而从诗的角度看来是通的,这正是诗性语言的一个重要特点。我国清代学者李重华就曾在《贞一斋诗说》中说过:“诗求文理能通者,当初学言之也。论山水奇妙曰:‘径路绝而风云通’。径路绝,人之所以不能通也,如是风云又通,其为通也至矣。古文亦必如此,何况于诗。”这段话的意思是:诗歌语言与一般语言不同,不能像一般语言那样追求“文理”之通(合逻辑、合语法);在一般语言那里或有“文理”欠通者,在诗歌语言里会被视为“奇妙”而且通,犹如在常人不能通过的地方,风云却能通过那样。我国当代著名学者钱钟书,对李重华的这一观点作了充分肯定,并认为我国古代诗论中有关“诗无理语”的观点,与西方“结构诗论”中的有关诗歌语言的观点是基本一致的。例如科恩就在《诗歌语言的结构》一文中认为诗歌的语言具有“不合理性”与“不连贯性”两大特征。

但是,很多人对诗歌语言的这一特点是不理解的,他们指责诗人不写“走向蔚蓝的大海”这样的句子而写“走向大海的蔚蓝”,不写“黄昏里飞遍蝙蝠”这样的句子而写“黄昏里织满了蝙蝠的翅膀”。我曾在好几个地方看过指责性的文章,例如指责一位“在诗坛上有一定名气的诗人”,竞写出了“金桔似的畅想”与“茂草班的目光”这样“不通”的词句。其实,“金桔似的畅想”与“茂草班的目光”不是很好理解的么?前者不就是指那种畅想很辉煌,金灿灿的么?后者不就是指那种目光是年轻的、充满生机的么?初学诗的我们,千万不要听那些不懂诗的人胡乱指责。我想,听了他们的话,那才真的是会“误入歧途”了。

当然,古人说“诗无理语”并不是主张写诗的人胡乱去写,刻意拼凑,故作艰深。所谓“诗无理语”,实际是指诗歌语言不合理性逻辑,但要符合感性逻辑——形象思维的逻辑。它的无理只在理性这一层面上见出而不会在感性这一面上见出。或者可以这么说,在诗歌的语言中,理性逻辑的力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形象思维的力量。例如“黄昏还没溶尽归鸦的翅膀”这句诗,从一般逻辑看,是悖理的,因为黄昏是不能溶化了归鸦的翅膀,但当你展开形象思维的想象时,便会看到了臧克家自己所说的那种景象,会感到很真切、很真实。

在传统的修辞学中被称为“修辞”的法则,由于长期被诗歌创作普遍使用,逐渐变化为一种并不是在一般语言中起着装饰性的东西了,它的本身已构成了诗歌语言的特质。当然,这所指的并不是那些冠以“修辞”的名堂而实际是陈词滥调的东西,而是指那些散发着奇异色彩、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修辞。极端一点说,没有这些修辞,便没有所谓的诗歌语言,也就没有诗歌本身。

在修辞学上有一种可谓之“矛盾形容”的修辞手法,它是把两种互相排斥的观念结合起来,以形成某种诗境的手法。它本身是悖理的。但又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人的感觉与感情,很典型地反映了诗歌语言“径路绝而风云通”般的特点的。例如大家非常熟悉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从逻辑的角度看,这样的句子是很荒唐的——活着的人死了,死了的人活着——这不是神经病人的话吗?但从人的感觉上看,这却又是十分真实的,不是有的人活着就像死了一样么?不是有的人死了就像活着一样么?这句诗的妙处就在于它深刻地反映了灵与肉的关系,而这种反映,又是通过矛盾的形容,即把矛盾着的死与生这对观念扭结在一起反映出来的。又如:

矗然,钢的灵魂醒着。

严肃的静铿锵着。

这是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的名作《西螺大桥》中的开头两句诗。从逻辑的角度看,这第二句诗是很荒谬的,既然是静,而且是严肃的静,那又为什么会发出巨大的声响——铿锵着呢?但从人的感觉上看,这又是很真实地反映了人立于大桥的一端是,对于西螺大桥的感觉。西螺大桥是居于险要之地,很长很长的一座钢铁大桥。作者在诗的附注中说:连守桥的警员也不知道桥的彼端是什么样子,其长其险可知。面对这样的一座大桥,诗人必须渡过去的一座大桥,虽然四周万籁无声,但心却在“微微地颤抖”,那种感觉不是似有一个巨大的恐怖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吗?所以诗人写出了“严肃的静在铿锵着”这样的句子,把静与响这对互相排斥的观念扭结在一起,真实地、准确地写出了诗人面临西螺大桥的感觉。

矛盾形容是基于诗人对客观世界的细腻感悟,基于诗人对自我心理的复杂体验而转化为文字的抒写。因此,初学写诗的人,切不可为矛盾形容而进引矛盾形容。要忠实于自我的感官,忠实于自己的感觉,这是要进行矛盾形容时切切记住的。下面来说说“诗的跳跃性语言”

待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