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穷人和富人
-天堂里的哭声(第四章 第 18节 )
文笔老练,作者对日本看来稍有关注。
在一般中国人的印象里,日本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国家,日本人都是富翁,其实这是一个绝大的误解。日本虽然是世界第二大经济大国,国民经济总收入GTP占世界八分之一左右,但个人收入与美国、德国等国家还差很多。如果考虑到日本高物价的因素,其生活水平更是差的很多,不但比照发达国家差很多,就连亚洲四小龙也赶不上,甚至还不如中国沿海地区的生活水平。
日本整体经济发展水平很高,但存在着严重的国家剥削行为。大部分收入被用于再生产和储备金。这与日本民族的危机意识很有关系,大部分人宁可将钱存到银行里,预备将来的不时之需。再说日本人骨子里有一种不习惯富裕的心理,远不如美国人潇洒的生活态度和消费观念。
精神方面不用说了,这方面日本人永远是精神享受的乞丐,日本人的享受只不过局限于去小酒馆和出外旅游。就是在最基本的衡量富裕与否的物质层面上,日本人也远远说不上理想。
居住是衡量富裕与否的重要外在标志,日本人也显得很局促,拥有独门独院的人一般都是在远离大城市或上班地点的偏僻的郊外,光是每天的通勤时间就很客观。大多数人不得不居住在被外国人称之为“兔子窝”的狭小的公寓里。且不说最近,就说10多年前,我当时邀请一位日本游客到我家做客,看到我居室面积时,他连连赞叹“竟然有如此广大的房间”。其实那只不过是才80多平米。如果现在他再到我这里来,一定会更惊讶。在我们国家,拥有100平米的住宅实在不能算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但对大多数日本工薪阶层来说,仍然是不可企及的梦想。我去过一个日本朋友的家,如果我对国内的朋友说起来,估计他们很难相信这就是日本人的实际居住情况。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只是一个极端的事例。在日本,居住在“六畳”大小的房间的人比比皆是。难怪很多日本人都不希望朋友、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去他们家里做客。
当然,在日本这么发达的国家里是不会缺乏富翁的,但我觉得日本的富翁和我们理解的一般富翁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总觉得怪怪的。
一般认为,日本也许是世界上物质分配最平均的国家。但这几年日本的贫富差距开始渐渐拉大。日本人真是长不大的孩子,没钱的时候没办法,有了钱了又不知道该怎么花。我觉得日本人不适合过富裕的日子,对着一大堆钱茫然。这里出现了对待钱的两种极端的做法,举两个我最熟知的例子。
我曾在一家叫作“花月”的拉面店打过工。老板是五短身材的50多岁的单身男人,一见面就给我一种水泊梁山中那种最常见的拿着朴刀的矮小汉子的感觉。这个老板令人难以捉摸,外表很难固定,一会儿嘻嘻哈哈,一会儿冷硬的脸上又似乎要结出霜。工作时挑三拣四,但内心里又很善良。每次工作结束,都会拿点东西给打工的学生,尤其是留学生。每个月总会多给你1千日元左右的工资。即使你要退回去,他也总能说出理由来。即使他把你辞退了,有时候也会担心你生活来源的问题而经常给你打电话问询。他经营这个拉面店已经有20多年了,诚实守信、一丝不苟。很是有人气。尽管100米左右的范围内就有好几个,甚至隔壁就有一个拉面店,但唯独他的店却屹立不倒,不能不说他真的有一套。虽然地段并不是怎样繁华,而且店面也不大,满员时也不过10个人左右,但每天客源却很固定,总会维持在7、8万日元的收入。日本的拉面店本来就各以特色吸引顾客,“花月”的拉面更是以独到的蒜蓉猪骨汤独树一帜。我曾经以学习忙碌为由辞职过一次其实是找到了旅行社这样更好的工作,但后来又厚着脸皮回到“花月”每周两次打工,就是因为舍不得“花月”的美味拉面,其实我算不上嘴馋的人。这个独身的老男人没有经济负担,爱好也不多,所以花钱的地方实在找不到,要说唯一的花钱的地方也就是每周5晚上到新宿酒吧去喝酒。这二三十年下来也就攒下了一笔应该说相当可观的存款,足够他后半辈子享用的了。可他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些打工的留学生百思不得其解,这么有钱还每天起早爬半夜地劳动,图个什么?他却说:“除了这个,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有一次很唐突的问他:“如果最后花不了该怎么办?”。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也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那是以后的事了。”我想像不出来,守着一大堆钱发愣是什么感觉?合理合法挣来的钱只要不是挥霍,适当花一点也不是坏事呀。
按照我们中国人的看法,辛辛苦苦挣的钱,一般应该是自己好好享受一番,除了自己够养老的之外,不外乎都给子女留下。如果风格高尚一点,也可以对社会近一点责任和义务。尽管西方人不会对子女这么慷慨,对社会还是责任心的。但日本人如何呢?
还有一个例子,在去日本好几年前,我就多次接触过一个大阪的印刷厂厂长,他是战前在中国的人,对通化有很深的感情,称为第二故乡。身体好的时候,几乎每年都来通化。听说他经营的印刷厂很不错,身家也应该有几个亿吧。他平时也很节俭,给我的印象是似乎除了喝酒外不会有别的花钱的地方。两年前去世了,他有两个儿子。据说都没有得到他一分钱,不知道是他对他们感情单薄还是确实日本人就没这个习惯。总之,听说他在最后几年里,把所有的钱挥霍一空。都交给医院或疗养院,按照每个月天文数字般的价格尽数花光。这种消费观念真的令人乍舌,为什么平时不过得洒脱快乐一点,而到了最后突击花钱?看来日本人的确不适合消费,尤其是合理的消费,要想让他们明白怎么花钱也是一门学问。至于为社会尽一点力量,我觉得连提一提,日本人都是觉得是天方夜谭式的想法。
再说日本的穷人,那更是比比皆是。日本皇局是天皇的居所,外面的那篇如茵的绿色草坪是全日本最秀丽的人工景区,但不和谐的是上面那些横躺竖卧、衣裳褴褛的流浪者。只要你看一看那随处可见的“ホームレス(无家可归者)”,你就会明白日本不是什么天堂。
这里不能不提到一个叫德田的朋友。初次认识他还是刚到日本时的事情。那时候“セミナーハウス”将一块空地租给几个没事干的老头,他们合伙搞了一个烧炭试验场。起初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是发现一夜之间,平坦的地方隆起了几个土堆,几个老头就像屎壳郎一样在自己拱起的土堆旁忙碌着。后来直到他们找上门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邀请我们参加烧炭大会的宣传仪式。就是在这个仪式上,我认识了德田。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邋遢的老头子,一身破旧的衣服、花白的头发,眼角还残留着眼屎,似乎至少一个星期没有洗脸。不过倒是个很热情、甚至热情过头的老人。他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访问学者时,顿时眼睛亮了起来。经过他的介绍,我明白了原来烧炭不仅仅是为了做火锅或是取暖用,还可以做土壤疏松剂、烧炭制品可以用于保健制品,甚至可以掺入食品中直接食用。他告诉我,他对周恩来总理很崇敬。据说他的父亲作为民间日中友好人士还得到过周总理的接见。他喜欢中国文化,总是随身带着一本中国出版的关于周总理的书,见缝插针地让我帮他翻译一段。他说,他父亲临终时嘱咐他一定要为日中友好做点实际事情,他一直记得。“尽管我没有钱,但我有热情,大事做不来,小事也不放弃。”这些话令我很有好感。以为遇到了一个真正热心地人,可后来渐渐了解到的事却让我啼笑皆非。德田是很想为留学生做点什么,而且确实也为他们解决了一些实际问题,比如帮留学生搬家,价钱比搬家公司也低得多。但也因此给留学生惹了很多麻烦,甚至造成了一些比较严重的后果,当然这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比如,他发现一下留学生条件很差,而且日本的交通费又很贵,于是他想出了一个自以为很好的办法,将路边一些被丢弃的自行车拣来,简单修理一下以很低的价格卖给留学生,这样两全其美。但这个头脑简单的人没想的是,日本的自行车可不同于路边的电视机、冰箱一样可以随便捡。日本的自行车购买时都参加防盗登录,所以日本警察经常检查盘问。本来在日本的外国人犯罪就很突出,很多留学生就因此被警察怀疑为盗窃。在日本盗窃是严重的行为,所以有些留学生苦不堪言。尽管最后德田都出面予以作证,但也因此被警察严厉告诫。
德田的家境在日本人里应该是下等的了,但我还是没想到会贫穷到如此程度。有一天,他来找我帮忙联系住在留学生会馆里的中国访问学者和留学生参加他组织的某中学的运动会。为了他的面子,我自然尽力相助。临走时为了表示感谢,他特意从那辆破旧的汽车后备箱里拿出几听罐头。虽然我知道日本人不愿意欠人情,但确实是举手之劳,真的不想让人家破费。但他执意要送给我,无法推脱,只好道谢后收下。也许是出于在日本的习惯,我顺便看了一下消费期限,竟意外地发现在一年前就已经过期了。但他却毫不在意,对我说:“没问题,可以食用的,我们家经常吃这个。”说着为了向我证明,马上打开一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看着这个落魄的德田,我真难以相信这是在日本。
快要回国的时候,为了准备回国的礼物,我最后一次去了繁华的东京电器一条街秋叶原站。回来时我遇到过一个从没有想像到的事情。人很多,尤其是在自动售票机前,行车路线五花八门,要找到回新宿的路虽不是很难,但得花点时间,这对于繁忙的日本人是很可惜的。我正在找山手线。忽然过来一个大个子、45、6岁左右的男人,很热情礼貌地问我:“请问您要去哪里?”听到我要去的地方,他很快地领着我来到售票机前,可能他认为我是外地人,还不会自己买票,就耐心地指导我,看到我自己居然很麻利地买完了票,他有点意外。我虽然基本没有用他,但还是很感激,觉得在日本居然也有“雷锋”。道了谢刚要转身,他忽然说:“您可以给我300日元感谢费吗?”,我愣了,觉得受了愚弄,一同来的日本朋友冷冷地对我说:“别理他”。我也觉得很无聊,如果一开始你就说明,甚至你不帮我,我也会给你,但这算什么?我对他说:“对不起,我并没有用你。”他浅浅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打扰了”。我转身走了几步,想了想,忽然转过身来,掏出一枚500日元硬币塞给了他。看着这个瘦高个子的日本人既惊讶又惶恐、忙不迭鞠躬的样子,我在想“这也许是被公司解雇,整天为生计发愁的人。”他的衣服虽然算是整洁,但与旁边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是绝对不一样的。在日本,没了工作就如同被社会抛弃了一样,一生的保障就算是完了。这样的人在日本应该是算是最底层的了。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时,发现他在人群中不住地鞠躬询问,但很少有人理睬他。